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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再遇猫妖 真像一只猫 ...

  •   李若拙平生虽干过不少偷鸡摸狗、飞檐走壁的勾当,可这大约还是头一遭——刚出门就差点被逮个正着。

      他猫身在花坛底下,大气不敢出一口。听着廊庑内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天策卫四人一队,半刻一轮,换防密不透风,把他堵在花园和宫道之间的一块空地上。前是巡查森严的夹道,后是人声鼎沸的宫院,他被架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景阳宫觥筹交错的谈笑声隔着一道墙隐隐传来,与他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他才堪堪翻出一道宫墙就再难前进一步。蹲在花坛底下蹲到双腿发麻,左等右等都不见一个合适的空档钻出去,想撤回景阳宫又被拦了路。

      抬头望着悬于中天的那轮皎月,李若拙双手合十,心里默默念了一串祷词——老天若真有眼,就派个神仙来解救我吧!来日我给您老人家烧三炷高香......

      祷词还没默念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天策卫的低喝——“谁!”

      李若拙整个人一激灵,脊背贴着花坛沿的砖缝僵成一尊石像。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几个天策卫的身影隐入西边林子,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廊庑下宫灯澄澄,空无一人。他长吁一口气,一只脚刚踏出花坛,就听耳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喂——”

      李若拙浑身汗毛乍起,拔腿就跑。那人却如鬼魅一般如影随形,呼出的热气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你跑什么?”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猛地刹住脚步,回头一看——月光下一张银质面具映入眼中,眸子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卡在这里。

      李若拙眼里一下子蹦出了星光:“是你!”

      银面具低低笑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略一移形换影,两人无声无息地贴在一扇朱漆宫门背后。他修长的食指抵上李若拙的唇,气息温凉,带了一点轻微的痒。

      “嘘——”

      李若拙整个人僵住了,心跳比方才被天策卫追的时候还快。

      他的鼻尖正对着那人的胸膛,淡而干净的皂角香气萦在鼻端,极轻极浅。

      方才那队天策卫又折返回来,脚步声正从门外由远及近,橐橐靴声整齐划一,盖住了他擂鼓般的心跳。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贴着门板,连眼睫都没敢眨一下。

      直到脚步声渐远,银面具才松开他的手腕,抱着手臂微微抬了抬下巴:“现在是谁在擅闯皇宫?”

      李若拙耳根发热,梗着脖子辩解:“我有要事在身——”

      “谁不是呢。”银面具轻飘飘地接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颗浑圆的珠子。那珠子足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莹润无瑕,在他掌心滴溜溜一转,便将周围两三尺的夜色都照透了。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来,映得他那张银质面具都泛起一层柔和的珠光。

      即便是从小见过不少好东西的李若拙,也不免惊叹:“这么大的夜明珠!”

      银面具漫不经心地将珠子往上抛了抛,“我在库房还见到一个半人高的玉璧呢!可惜以我一人之力带不出宫,否则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

      李若拙总算知道为何他入王府大内如入无人之境了,原来是个神偷啊!

      他心念急转,几步跟上去:“少侠,你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送你一盒夜明珠!”

      “哦?”银面具似有所动,摸摸下巴打量起他的穿着:“说说看?”

      “带我去德妃所居的温德殿!”

      面具下眼眸微眯:“你去妃嫔寝殿做什么?”

      李若拙三下五除二说了今晚之事,末了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劲儿:“既然我妹妹都觉得德妃娘娘是清白的,那一定有人陷害她!我要找到娘娘,问清今晚发生了什么事,才好为她查清真相。”

      “你与德妃是何关系?为何要帮她?”

      不远处又响起天策卫的脚步声。银面具却丝毫不慌,像是丈量过每一条宫道的缝隙和每一处阴影的深浅——他闲庭信步地拉过李若拙的手腕,带他隐入一丛斑竹后。竹影落下来,细细密密的,刚好将两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我与德妃并无关系,但她对我一个朋友很重要。”

      李若拙望着地面凌乱细碎的竹叶影,忽而就想到了谢绪那如翠竹般的身形。

      不知阿绪今晚是怎么过的?他突然想。

      “你这朋友对你如此重要么?你可知外男擅闯妃嫔寝殿是死罪?”

      “知道。”李若拙仰头望向那张面具,笑得两眼弯弯:“不过我一向运气很好。”

      他今日穿的华贵,红底金珠抹额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那张扬明媚的笑脸愈发鲜亮,仿佛沉沉夜色里忽然亮了一簇不肯熄灭的焰火。

      银面具隔着那层冷硬的面具看了他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就跟紧了。”

      温德殿内,德妃斜倚在临窗红木大炕上,手上捧着一件锦袍,正一针一线绣着上面的竹叶纹。不远处的紫檀小几上摆着一只四足铜香炉,凝神香静静燃着,她闭目歇了一会眼睛,复又振作精神绣起来。

      偌大的宫殿只有她一人在内。殿门外,四个金刀带甲的天策卫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留神观察着周围动静。

      “现在怎么进去?”

      温德殿的屋顶上,李若拙踩着暗红色的琉璃瓦,后背紧贴着温德殿屋脊的垂脊,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发出响动。

      “我只答应把你带到这儿。”银面具悠哉游哉地枕着左手躺在屋脊上,翘着二郎腿,右手举着那颗夜明珠,举到眼前细细端详,语气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纳凉,“至于怎么进去,那就是你的事了。”

      “你——”李若拙扭头瞪了他一眼,可脊背还紧紧贴着垂脊,不敢松手。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来:“您就送佛送到西嘛......”

      银面具将夜明珠换了个角度,光斑在面具边缘滑了一下:“再加一斛南海珍珠。”

      李若拙的眼角抽了抽,用目光对这番漫天要价致以最强烈的谴责。但沉默只持续了两息,随即咬牙道:“......好。”

      面具下那双薄唇不易察觉地弯了弯。他将夜明珠妥帖地收回怀中,然后才直起身来。

      月亮悬在天际,清辉如练,薄薄地铺在琉璃瓦上。银面具的黑靴踏过光滑的瓦面,月光勾勒出那道修长的轮廓,无声无息,宛若一片影子滑过夜色,连靴底与瓦面摩擦的沙响都听不见。

      真像一只猫啊。李若拙失神地望着那道身影。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后领忽然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银面具一手拎着他,足尖轻点瓦脊,身姿利落得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风从耳边掠过,衣袍猎猎,踏着宫顶,三两息之间便落定在西南角的飞檐下。

      他将李若拙稳稳放回瓦面,松了手,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站姿,仿佛刚才拎着一个人满屋顶跑不过闲庭散步。

      李若拙扶住垂脊,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听他开口道:“温德殿早年间修缮过一次,西南角没动过,用的还是旧瓦,铺得不严实。”

      银面具一面说,一面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沿着瓦缝摸索了一圈,找到那块松动的旧瓦,指尖一勾便掀了起来。底下铺的胶泥层已经干裂剥落,从缝隙里漏出几缕暖黄的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悄悄打量着屋脊上的不速之客。

      李若拙也撸起袖子凑上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无声地揭着瓦片。月色下,银面具的动作利落而熟练,指尖避开最脆弱的边缘,从中心着力,一块接一块地揭开,连碎屑都落得极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西南角已经开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暖光从缺口涌上来,混着淡淡的香炉烟气。

      “那我下去了。”李若拙拍拍手上的瓦泥,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

      “等等!”银面具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你的头发乱了。”

      他的声音低沉,恍恍惚惚地让人记不住声线。李若拙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拂过自己的鬓角——指腹擦过额侧,顺着碎发一路滑到发髻边缘,动作极轻极柔,像在替一件瓷器拂去落灰。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并不着急,也不解释,只是安静地替他理着那几根被夜风吹散的发丝,理完了鬓角,又绕到脑后,将松脱的抹额带子重新系紧,打了个恰到好处的结。

      李若拙整个人呆住了。那只手的触感,那缕拂过发丝的温度,那不紧不慢的节奏——都像是他曾经感受过的东西。他呆滞着在回忆里搜寻相似的场景,以至于忘了探究银面具这个行为的合理性。

      “好了。”银面具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下可以了。”

      “......哦!”李若拙回了神,摒除杂乱的念头,深吸一口气,借着银面具的手劲纵身跃下洞口。

      殿内烛光渐弱,德妃正捏着针,微微倾身去拨灯花,冷不防瞥见西南角落下一个黑影,惊得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她下意识“呀”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殿外。

      李若拙暗骂自己鲁莽,急忙两步跨上前,压低声音:“娘娘别怕,我是阿绪的朋友!”

      他只说了这一句,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殿外已经传来靴声——四个天策卫脚步齐刷刷地朝殿门迈近。李若拙来不及多想,闪身躲进了旁边一扇金丝楠木屏风后。屏风落地厚重,将他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他屏住呼吸,隔着木纹缝隙看见德妃捻了捻被针扎破的指尖,然后在门被推开前的短短一息里,神色已恢复了从容与温和。

      门被推开,为首的天策卫目光沉稳地扫过殿内。德妃抬起头,对着来人歉意地笑了一下:“方才睡着压着针了,疼得喊了一声。”说着将手上的针线呈给他们看。

      为首的天策卫眼神往四周逡巡一圈,见无异样,拱手道:“娘娘早些安歇。”

      “好。”德妃应了一声,笑得温柔和蔼。

      天策卫看她的眼神便不自觉带了同情。

      温德殿所有宫人都被带走盘问,皇上也没有下令从别处调宫女过来服侍。他们在殿外守了两个时辰,娘娘就在殿内绣了两个时辰的衣服。

      还不知后续会如何处置......

      他在内心叹了一声,垂首告退,轻轻带上了殿门。

      德妃绕到屏风后,又细细打量了李若拙半晌,眼里似惊似喜:“你是绪儿的朋友,怎么会到这里来?”

      德妃脸庞圆润,虽已上了年纪,却给人一种亲切之感。李若拙随她在紫檀木桌旁坐下,见她倒茶的动作优雅闲适,与谢绪平日的姿态如出一辙,心里对她更是毫不设防。

      “实话不瞒娘娘,我爹是平西王李辽。今日进宫赴宴,听说娘娘触怒龙颜,被禁足在此。”他接过茶盏,道了句谢,又说:“娘娘待阿绪如亲子一般,如今娘娘有难,我作为阿绪的朋友,怎能袖手旁观?”

      德妃见他神情恳切,不禁莞尔:“宫廷内帏之事自有天策卫查办,你一个外臣掺和进来做什么?”说着又蹙起眉头:“你能进得这里已是大幸,还是早些离去,以免引火烧身。”

      “娘娘不必担心,我自有脱身之法。”李若拙饮尽热茶,抹了把嘴,“我才信不过庞家那帮人呢!做弟弟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做哥哥的能好到哪里去!”

      说的正是庞飞白和庞飞青。

      德妃见他一脸坚定,知他今晚不得知来龙去脉是不会走的了,轻叹了口气,将今日种种告知了他。

      当听到靖帝对梅妃如此忌讳时,李若拙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陛下为何那样对待阿绪的母妃?”

      德妃的目光微微一顿,片刻后才轻声道:“当年之事,本宫也不是很清楚个中详情。梅妃她......大抵是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陛下曾经那么宠爱她,因爱而生恨,所以才不许任何人提起......”

      她说着,目光落在李若拙的发髻上,忽然话锋一转,笑了笑:“当年的事,你若真想知道,绪儿会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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