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德妃之祸 她们刚好认 ...

  •   王海不愧在宫中浸淫多年,他回御花园没看见二人,向宫人一路打听找到这里。途经天心池时,远远看见那道熟悉的水面被一队四爪飞鱼服围得铁桶一般。水中央几个裹着短打的善泅侍卫,正半身没在池水里,像是在捞什么东西。

      他心里猛的一沉,还以为是两个主子掉进去了,吓得赶紧找相熟的内侍打听情况,这才知道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时辰前,太后、皇后领着一众王妃在天心池旁的一座亭子里赏雪。有眼尖的妃子瞟见水中远远漂着异物,命内侍打捞上来一看,竟然是祭祀用的黄表纸。

      虽然今早靖帝也曾告天祭祖,但太庙在宫城东北角,距此处足足隔了十三道宫门。且捞上来的表纸毛边粗糙,纸张泛黄,一看就是民间粗制之物,和太庙里用的金箔贡纸天差地别。

      这只能说明,有人在宫里私自设祭,缅怀亡人!

      太后当即就动了怒,命人沿上游一路搜寻,果然在倚梅园的枯草丛里找到了祭祀痕迹的一小堆灰烬。其中一张烧了一半的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了亡者忌日。当看到那句“殁于弘化壬戌岁除之夜”,在场的人无不掩面而惊。

      弘化壬戌即为弘化七年,她们刚好认识一个人,死于那一年的除夕之夜!

      景福宫内,九枝绿釉孔雀多枝烛台上齐整整地燃着九根红烛,烛火将帝王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半边被光托着,半边沉在影里。

      靖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大殿正中跪着的女人。岁月在她鬓边添了银丝,曾经温柔似水的眼周有了脂粉遮不住的细纹。纵然她已色衰,自己却从未爱驰,每月雷打不动地去她宫里歇上五日,就是怕别人看轻了她。

      可今日,她竟敢在宫里公然祭祀那人,无异于当众揭他的伤疤!

      “朕素知你与她情谊深厚......”靖帝用力按着龙椅的把手,手背青筋凸显。饶是一贯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抑制不住眼中的怒火:“可你明知她当初是怎么背叛朕的,你竟敢......”

      德妃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神色无悲无喜,垂眸重复着苍白的申辩:“臣妾没有做过。”

      “那张祭纸上,分明是你的字迹!”

      “臣妾确实祭过她,但不是今日,也不在宫里。”德妃缓缓抬头,平静地看着怒不可遏的靖帝:“不管她犯了什么错,她始终是绪儿的生身母亲......”

      听到谢绪的名字,靖帝眼中森然之气更浓。张祥在一旁见了,上前轻声提醒:“地上寒气重,娘娘跪了这么些时辰,恐寒气入体啊......”

      靖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德妃。她低着头,神情仍是那样平静,不辩不怨,像是认定了什么就不肯再改。恍惚间思绪回到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挑开那张红得胜霞的盖头时,她也是这样低眉顺目安静地坐着。

      她无怨无悔地跟了他三十年,陪他度过了许多至暗时刻,甚至险些为他丢掉性命。

      终究是他亏欠她......

      按着龙椅的手渐渐松了,靖帝叹了口气,本想就此作罢。便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陛下,庞都统求见。”

      张祥觑了一眼靖帝神色,见他并无拒意,随即高声唱了觐见。

      过不多时,殿外走进一个身着暗红四爪飞鱼服的男子,腰配金带雁翎刀,五官深邃,眉骨英挺,步伐沉稳而从容——唯独落在青砖上的脚步,一深一浅,极轻极匀,像是已经在无数个长夜里练习过。

      正是天策卫都统庞飞青。

      庞飞青是镇国公庞英的长子,先皇在时,就夸赞幼年的他“有统军之才、挂帅之能”,而他也没有辜负先皇的期望。十八岁那年,他领一千精兵在琢郡击溃“朝云十八骑”——那是一支盘踞东南沿海多年的流寇,抢过商船,劫过贡使,朝廷屡剿不灭,却被一个少年将领一战而平。朝野内外,莫不敬服。

      若无意外,他会沿着那条既定的路走下去——子承父业,镇守东南,即便不能超越其父庞英,也必会是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将领。

      ——但命运却偏偏爱跟天之骄子开玩笑。

      七年前,大靖与朝云国开战,庞飞青为了掩护父亲突围,被流矢穿膝,箭头上涂了毒,只能断腿保命。靖帝将其调回新京养伤,可即便是神手如云的太医院,面对一条断腿也无计可施。

      后来太医给他打造了一副义肢。旁人连用义肢站着都吃力,他却硬是以惊人的毅力日夜练习,从一个只能扶墙挪步的人,练到能行走坐卧如常人,练到身手恢复了五六成。

      靖帝视他如心腹,许他带刀上殿,免行跪拜之礼。因此庞飞青进殿后,径直走到白玉石陛下回禀。

      “......设祭之地位于天心池上游的倚梅园,因今日刮西南风,未烧完的裱纸吹落天心池中,顺流而下,才为太后娘娘发觉。”

      “倚梅园”三个字一出口,靖帝刚压下去的青筋又在额角突突地跳起来。他沉着脸,目光却忽然落在庞飞青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飞青,”他眯起眼,“你手里是什么?”

      庞飞青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德妃,奉上手中之物:“这是侍卫在水里发现的。”

      张祥走下白玉石陛,从他手上接过,待看清此物的模样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靖帝看清二人神色,沉声道:“呈上来。”

      张祥不敢耽搁,双手将那物件托至御前。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形布偶,头戴乌冠,身着黄袍,做工粗劣,布面已被池水泡得发胀褪色。

      两根银针一前一后从布偶的胸口刺入,银针下各贴着一张细长的白布条。布条被水浸得皱皱巴巴,字迹虽已晕开,却大体可辨。

      只见两张布条上,一书“天子无情”,一书“上将罪之”。

      ***

      月已高悬,皇宫里灯火如昼,人声却比白日低了许多。宫人们端着茶盏点心在廊下穿梭,脚步声被刻意放轻,说话声也被压成气音——可那些压低了的好奇与猜测,像是涨满的潮水,几乎要溢满整个皇宫。

      靖帝从景福宫出来后径直回了寝殿,云皇后领着众人草草用完了除夕宴,也再未露面。原本搭好的戏台子和花点鼓都在暮色里被撤了下去,只留下几根空荡荡的竹架子立在风里。

      按规矩,皇族亲眷需在宫中守岁除旧,待子时过后方可出宫。

      没了上位者的拘束,皇族亲眷们聚在一起,就更肆无忌惮地低声讨论起今日的变故。

      “谁不知道梅妃是陛下的一块心病,这么多年了,连太后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听说梅妃在世时,与德妃情同姐妹。每逢除夕,德妃总要去她生前最爱的倚梅园待上一阵子。那园子早就荒废了,鬼气森森的,阖宫也只有她敢进......”

      “陛下向来敬重德妃,也从未说过什么。没想到今年她胆子这样大,公然在宫里烧纸祭拜,难怪太后和陛下都不高兴......”

      “本宫还听说,不止是祭拜呢,甚至还——”

      有人推了推说话人,指了指坐在一旁喝茶的李若虞,示意不宜再说。李家毕竟是外姓,这种皇室秘辛自己人说说也就罢了,断不可传到外面。

      此时宴席已撤,男眷和女眷分别隔在景阳宫的东厅和西厅喝茶,李若虞十分有眼力见地起身告退。

      她差一位内侍将东厅的李辽叫出来,开门见山地问:“爹,您与天策卫庞都统是否相熟?”

      李辽一怔,随即回忆道:“当年我在庞家军任参将时,他与你差不多大,见了面总要喊我一声‘李叔’......”

      “既如此,女儿有个不情之请。”李若虞对她父亲向来不拐弯抹角:“今日德妃一事必有蹊跷。方才女儿听说天策卫带走了几个婢女,想必是德妃殿里服侍的宫女。女儿想去旁听天策卫审问宫女,还请爹跟庞都统通融一声。”

      若换了寻常女子,提出这样的要求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可李辽听了,却像是自家女儿说要去街口买一包糖炒栗子似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我去说。”

      李若虞也没想到李辽答应得这么干脆,怔道:“爹不问女儿为何要这样做吗?”

      李辽知道自家女儿一向有主见。“你想为德妃查清真相,是不是?”

      李若虞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知女莫若父。不过想为德妃伸冤的,可不止女儿一人......”她的目光越过李辽的肩头,落在湖岸边那几棵影影绰绰的柳树上,“还不出来?难不成要爹亲自去请?”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一个戴着大红抹额的脑袋从柳树后探了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家人商量事儿也不叫上我,难道我不姓李么?”

      李辽一看见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就来气,两步并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小子刚进宫就跑得没影了!看老子今日不绑你回去军法伺候——”

      “哎哟疼疼疼......”李若拙被揪得歪着脑袋,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冲李若虞拼命使眼色,“快救救你哥!”

      李若虞叹了口气,上前不紧不慢地分开二人:“好了好了,所幸今日宫里出了事,没人在意他。”她转向李辽,语气敛了几分认真,“爹,今晚宫中注定不太平。您待会儿千万看紧了他——旁的地方也就算了,温德殿和倚梅园,万不能让他踏足!”

      李辽闻言,神色一正,拍了拍腰间的束带:“今晚就是把他脑袋别在老子裤腰带上,也不能让他溜了!”

      当然,李辽并不能真的把李若拙的脑袋绑在腰带上。

      若说李若拙在这个世上最了解谁,那一定是他父亲。别看李辽平日里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模样,但有一种人,却总能将他拿捏的死死的。

      “李将军,我听父王说您打仗可厉害了,我能一起听听么?”

      当谢灵砚仰着那张瓷白的小脸,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求问时,李辽几乎立刻就忘了自个儿那混球儿子的存在。

      是的,李辽很喜欢小孩子。虽然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总是把小孩吓得哇哇直哭,但他本人对这些肉嘟嘟的小崽子们却出奇地有耐心,更别提谢灵砚这种跟年画娃娃似的小丫头。他当即弯下腰,笑呵呵地问:“小郡主想听什么?”

      “听说西北有一种战马,眼大如铜铃,毛赤如渥赭,可日行千里而不倒,是真的吗......”

      谢灵砚一手支着下巴,歪头作天真懵懂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悄悄打了个手势——站一旁的李若拙心领神会,一步一退,借着李辽和谢灵砚说话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退进了廊柱的阴影里。

      景阳宫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无人留意到那个悄然消失的红色身影。他转过廊角,提气跃上矮墙,身形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翻过重檐,踏过屋脊,在月色的掩护下无声地掠过几道宫墙——直奔德妃所在的温德殿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