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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冷宫幽香 这就是阿绪 ...

  •   寒风裹着枯叶从宫道尽头卷过来,两片落叶在青砖上打了几个旋,贴着地面滑向远处。

      皇宫西南角有一处宫殿,门前的匾额积了厚厚一层灰,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勉强能看出“冷”字的一角。朱漆宫门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灰黄的木纹。门框两侧贴着褪成惨白色的对联,不知是多少年前贴上去的,下半截早已剥落殆尽,仅剩的几缕纸边被风撩得上下翻飞,飒飒作响。

      李若拙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怎么也想不到,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御花园,与这里竟只隔了三道宫门。

      “你确定……你的猫在里面?”

      “我亲眼看着奶羔跳进去的——”谢灵砚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竟比方才矮了大半截,“外头都说冷香殿每逢除夕就闹鬼,谁也不敢进去帮我找……”

      “闹鬼......”李若拙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他平生最爱听人讲鬼故事,听完又整宿整宿睡不着,对鬼神之说又信又怕。然而在一个六岁的女童面前,他不得不挺起胸膛,硬着头皮道:“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鬼……”

      “是真的!”谢灵砚没察觉他的心虚,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笃定与战栗:“梅妃娘娘当年就是在这儿自尽身亡。嬷嬷说,自尽的人怨气最重......”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李若拙脖颈一阵发凉。就在他脊背僵直的时候,谢灵砚话里的关键词一下子点醒了他——

      “梅妃娘娘?”他顿了一下,瞪大了眼睛,“阿绪的母妃?”

      “你认识我七叔?”谢绪的府邸就在康王府隔壁,因此谢灵砚对他亦不陌生。

      李若拙点点头,心中恐惧之意骤减:“你在这等着,我找到那只猫后——”

      “不行!”谢灵砚声线陡然拔高,抓着他的衣摆不松手:“我......我也要进去!”

      李若拙看了看她绷得圆圆的脸,知道她一个人留在外头只会更害怕,便不再多劝。他上前几步,伸手拂了拂宫门上那把生满重锈的铜锁——锁眼早已锈死,一时半刻撬不开。

      他退后半步,跟谢灵砚说句“抓紧了”,提起她后领,像拎一只扑腾的猫崽,足尖在宫墙凹凸处借力一蹬,稳稳落入院中。动作利落无声,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院子里荒草萋萋,几丛枯黄的长草从砖缝里探出来,比人膝盖还高。西北角立着几棵干瘦的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看不出什么品种。正殿东南一角却已坍塌,碎瓦断木散了一地。破败的门扇被风推着,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叹息。

      二人从偏门进了正殿。头顶几处瓦片脱落,几道细细的光柱从破裂的缝隙里漏下来,将殿内厚重的暗影切开几道口子。蛛网在梁柱间层层叠叠。墙上悬着几幅字画,蒙了厚厚一层灰,墨迹与纸色已模糊成一片,分不清画的是什么。

      谢灵砚走进光柱里,斑驳的光点落在那件大红撒花裙上,阴森的氛围像是被那抹亮色冲淡了几分。她倒比方才大胆了些,提着裙摆绕过地上的碎瓦,翻箱倒柜地翻找起来,一边翻一边压着嗓子喊“奶羔——奶羔——”

      李若拙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慢慢从那些蒙尘的字画上移过。

      “这就是阿绪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他掀开一道灰扑扑的门帘,帘子一扬,落下一片细密的灰尘。帘后是一间内室,比外殿更暗,也更静。室内的空气干燥而冷,带着多年无人打扰的气息,像是时间在此处停住了许多年。

      走进内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靠着墙壁的贵妃榻,木质温润泽厚,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榻旁一只紫檀木案桌上摆了一只莹白的瓷瓶,瓶中插着两枝含苞的梅花,花苞紧闭,鲜活得与这满室的颓败格格不入。

      李若拙觉得这个房间有些奇怪,却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环视了一圈,没见猫的影子,正准备换个地方找找,忽听屏风后传来一声细弱的“喵呜”。

      “在这儿!”

      他心头一松,快步上前,伸手推开那扇倭金屏风——可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落定,一道尖利的嚎叫伴着利爪破空袭来,吓得他猛地往后一撤,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一道刺眼的银光从他眼前晃过。

      “是你?!”

      屏风后站着一袭黑衣,身形颀长,墨发玉簪,银质面具覆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冷淡的眼睛。

      ——正是那晚在康王府救他脱困的银面具。

      只见银面具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拎着那只肥嘟嘟的白猫,目光饶有兴味地在李若拙和猫之间转了个来回:“你跟它,倒是真有缘分。”

      李若拙一怔,忽然想起那日在康王府躲避追兵,一屁股坐下去差点没把一只大白猫压成肉饼——瞧着可不就是眼前这只?

      但他此刻的心思已不在这猫身上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再怎么迟钝,也知道眼前人不是走正常路子进的皇宫。

      他听妹妹说过,大内皇宫布防由天策卫负责,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而今日的安防更是重中之重。冷香殿虽偏僻,可这一身夜行衣加上那张银面具,能一路穿过重重宫闱出现在这里,已经足够让人后背发凉了。

      “你来皇宫做什么?”

      银面具丝毫没有被人撞破的慌乱。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挠着猫的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闲散:“除夕的皇宫,可是有不少好戏可以看呢......”

      那语气慵懒而从容,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李若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觉得这语气耳熟得很,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银面具指尖微微一收,白猫吃痛,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穿透内室的寂静,直直传到外殿。

      谢灵砚听到动静,欢喜地向内室跑来:“奶羔——”

      “别进来!”李若拙怕她受到惊吓,回头慌张地喊了一声。等他再转过头时,眼前的纱帘还在微微晃动,花窗半开,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梅枝轻轻颤动。

      屏风上方,那只白猫翘着尾巴,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爪子在积灰的屏风顶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梅花印,像是它才是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

      而室内,哪里还有银面具的影子。

      “人呢?!”李若拙几步跨到窗前,探出半个身子四下张望。

      院外静谧萧瑟,一只断了一边绳子的秋千缓缓摆荡着,像是在自己跟自己玩耍。青砖地上没有脚印,檐角没有衣袍掠过的痕迹,连方才那阵若有若无的冷香都散尽了,仿佛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奶羔——”

      谢灵砚掀帘而入,一眼便看见了屏风上那只神气活现的白猫,顿时欢天喜地地扑过去,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它抱下来,一边揉着猫脑袋一边嘟囔:“下次再乱跑,罚你半个月不许吃鱼——”

      方才的一切仿佛一场白日梦。直至二人走出冷香殿,李若拙还是恍恍惚惚,颇有些不真实。

      白猫眨着琥珀色的眼睛,从谢灵砚的手臂间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打量着他。李若拙与那双眼对上,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每次这只猫一出现,银面具就必然现身,上次在康王府是这样,这次在冷香殿又是这样。

      难不成......他是修炼成精的猫妖?否则以凡人之躯,如何能在今夜这般层层布防的皇宫中来去自如,连天策卫的影子都没惊动?

      谢灵砚见他盯着自家猫的眼神越来越怪,把猫往另一只胳臂里拢了拢,警惕地问:“你那日为什么要闯我们康王府?”

      冷不防被这样一问,李若拙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是说好了帮你找到猫,那事就翻篇了嘛……”

      “本郡主不跟别人提,可没说不许自己问。”谢灵砚歪着头,手里一边给奶羔顺毛,语气倒比方才松了几分,“我虽不知你去做什么,可你若敢打康王府的主意,我仍要将此事禀了父王。”

      李若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应了声“那是自然”。

      夜幕低垂,宫道两旁的羊角宫灯被宫人一盏一盏点亮,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层层铺开,将整座皇宫拢进一片暖融融的夜色里。

      李若拙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溜出来这大半天,连个招呼都没跟父亲打,顿时懊恼地一拍脑门:“完了完了,误了宫宴的时辰,回去又该挨骂了!”

      “这个你放心。”谢灵砚仰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大人的笃定,“本郡主自小在宫里长大,保证不出一盏茶的工夫就把你带回景阳宫。”

      “那就好......”李若拙稍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不是康王府的人吗?怎么会在宫里长大?”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谢灵砚忽然安静了下来。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着奶羔的背毛。奶羔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低低地“喵”了一声,把小脑袋往她怀里拱了拱。宫灯的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不知是温暖的宫灯让人心静,还是李若拙看着确实单纯,谢灵砚抚着奶羔柔顺的白毛,终是轻声开口了。

      “我和哥哥尚未出生,父王就去了东南沿海,王府里以王妃为尊。我母亲只是宫中负责洒扫的婢女,父王纳她进府后,又很快将她忘了。”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稀疏的星辰:“我和哥哥出生之前,父王已有了二子二女,他不缺子嗣,也就意味着母亲这一胎无关紧要。皇室里的人,总是有办法能让孩子没得无声无息......”

      若不是自己亲耳听见,李若拙怎么也想不到,这么残忍的话会从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来。他不由关心道:“那你母亲后来......怎么生下的你们兄妹?”

      “这就要感谢德妃娘娘了。”

      “德妃娘娘?”李若拙想起妹妹今日进宫前给他梳理的那些宫中旧事,恍然道:“就是那个对阿绪很好的娘娘?”

      谢灵砚“嗯”了一声。

      “有德妃娘娘护着,母亲在府里顺利生产,因这一胎是皇室少有的龙凤胎,皇祖父和太后都很高兴。德妃顺势向太后建议,不如将我和哥哥养在宫里,等父王从东南回来了再送我们回府。太后本就喜热闹,哪有不允的道理。我和哥哥在宫里长到五岁才回的康王府。”

      李若拙感慨道:“这位德妃娘娘真是个好人!”

      “娘娘也是因为梅妃......”谢灵砚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萧瑟的冷香殿:“当年我母亲就是在冷香殿伺候的......”

      李若拙闻言眼睛一亮:“那你母亲一定知道当年——”

      他的话还没落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唤声。二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被支走的内侍王海。

      “两位小祖宗,你们让奴才好找啊!”寒冬腊月里,王海白嫩的面皮上竟渗出一层细汗。他双手撑在膝上,气喘吁吁道:“景阳宫......出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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