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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冤家路窄 谢绪的事情 ...

  •   天色尚早,宫门前停了几辆彩漆冠盖的五驱马车,根据“天子驾六、诸王驾五”的驾乘之礼,不难看出这些马车主人家的身份。

      李辽虽也被封了王,但今日李家的马车仍是按普通臣子的礼制,只驭了两匹马。

      早已在宫门前候着的内侍王海见了,心里不免有些轻慢,只当是西北蛮子不懂贵族礼仪。但他毕竟在宫里待了七八年,切换脸色的技巧早已炉火纯青。等李辽拉缰下马,他立刻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迎上来——

      “奴才王海,早已恭候王爷多时了。早就听说平西王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如神人之姿,气势如虹啊......”

      李辽向来接不住这种直白的吹捧,“呵呵”干笑了两声,将缰绳交给宫门守卫,再无其他表示。

      王海心里不由有些窝火。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抢到这个宫门迎客的差事——每逢除夕,哪个进宫赴宴的主子不给迎门的内侍备一份赏钱?出手阔绰的,够他舒舒服服过上大半个月。偏他分到了刚从西北进京的李家。原以为李家新封王爵,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出手断不会小气,谁料竟是这般寒酸光景,连府中马车都只配了两匹马来拉。如今看来是全无指望了......

      他正腹诽着。又见李家的马车停稳了,车帘一掀,先跳下来一个红袍玉带的少年。那少年生得极好,眉目间竟比新京土生土长的公子哥还华贵几分,身量虽不算高,却挺拔利落,通身透着一股昂扬敞亮的气势,像西北那头的风刚吹进京城,还带着一点泥土和阳光的气味。

      只见那少年松了松筋骨,又伸手从车上搀扶下一位女子。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披着一件绒毛鹤氅,巴掌大的小脸泛着苍白,双唇无甚血色。可那一双眉眼清极静极,像是冬日山涧里结了薄冰的水,让人不敢轻易碰触。

      宫里的女子多长相明艳,风姿绰约,王海甚少见到这般出尘清冷的,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女子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只是微微侧过脸来,浅笑着朝他颔首致礼。

      王海赶紧上前还礼:“郡主折煞奴才了......”

      他一早便打听过李家的底细。李辽年过五十,未曾纳妾,与原配秦氏育有一子一女,人口简单得在京城王侯中简直是异数。他方才见那跳下车的红衣少年浑身华贵,举止散漫,便知他就是世子爷了。眼前女子眉目间与他有四分肖似,不是李家小姐又是哪位?

      李若虞朝他施施然笑着:“有劳公公久等。天寒地冻,公公且沽些酒热热身子......”

      她微微抬手,身旁的秦羽从怀里掏出一个绣金线的钱袋子。王海假意推脱两次,最后“勉为其难”地将钱袋拢进袖子。隔着布料暗暗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坠感让他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去了客套,染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郡主客气了!能迎平西王府,实是奴才的福气!”

      他领着众人进了宫门,宫道笔直宽阔,两侧朱红宫墙上每隔十步便悬一盏羊角宫灯,灯纱薄透,烛火在里头轻轻跳着,将整条宫道照得暖融融的。琉璃瓦上覆着金箔红纱,暮色未沉,已透出一层薄薄的金光。远处隐隐有丝竹声从内宫飘来,若有若无的,像隔着几重帘子,叫人忍不住去想那帘子后面的光景。

      王海得了好处,不遗余力介绍起今晚的安排:“......晚宴设在御花园旁的景阳宫中,距开宴还有一个时辰。王爷世子们都在御湖阁歇着,各家女眷拜见了太后和皇后,有些留下来说说话,有些约莫去逛了园子。太后喜热闹不喜拘束,每逢除夕,宫里总是放开让各家贵人游赏的......”

      他话音未落,一直在斜眼看宫灯的李若拙忽然扭过头来:“那我也可以逛逛了?”

      李若虞冷冷地扫他一眼:“今日你牢牢跟着父亲,哪儿也不许去!”

      王海一愣,他还从未见过哪家女眷敢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当家世子说话。他悄悄觑了一眼,却见李若拙非但没有恼,反而委屈巴巴地扁着嘴,小心翼翼地望向妹妹。心里顿时对两人的地位有了计较。

      他连忙笑着打圆场:“郡主放心,世子要去哪儿都有奴才领着,出不了岔子……”

      李若拙也放慢脚步,退到妹妹身边,嬉皮笑脸道:“你放心好了!你哥我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宫里惹事……”

      “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李若虞目视前方,轻声警告:“谢绪的事情你是帮不了的。”

      “......”李若拙被她说中心思,闷闷不乐地低下头,一路不再言语。

      一行人过了几道宫门,在景阳宫外分了路。李若虞由宫人引着去慈宁宫拜见太后与皇后,李若拙则跟着父亲拐向御湖阁。

      今年的宗宴因运船案而冷清了不少。素日最招摇的睿王正闭门禁足,晋王已携家眷回了封地,往年御湖阁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宗亲,如今三三两两地坐着,连说话声都比往年低了几分。可李辽一进门,满堂的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来,像一颗巨石投进深潭,将原本沉寂的湖面搅起了层层波澜。

      “李将军!”康王谢纬一见李辽的身影,立刻搁下酒盏,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本王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今日确实无聊得紧。两个死对头都不在,身边围着的尽是些旁系闲散宗亲,说的不是哪家歌姬唱得好,就是近日新得了什么好玩意儿,听得他耳朵起茧。如今李辽这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一来,他总算找回了往日的兴头,几步便跨到李辽面前,声调都比方才高了三分。

      “本王在东南沿海的庞家军挂职时,就常听人提起李将军的大名,心中实在仰慕——”谢纬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拉着李辽的胳膊往首席引,“只可惜将军回京后接连出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本王一直没找到机会登门拜访,万望将军莫怪!”

      他这话说得热络,仿佛两人已是多年的故交。李辽被他拽得脚步微乱,只能讷讷地笑了笑:“不会不会……”

      一旁的皇室宗亲也都三三两两围过来打招呼,巴结着如今的朝廷新贵。趁着李辽被恭维得手足无措的当口,李若拙借口方便,迅速溜了出去。

      侯在御湖阁外的王海一眼瞥见他出来,不由笑了:“世子爷这是想去走走?”

      李若拙随口“嗯”了一声,眼神流转间,见王海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掠过他腰间那枚莹润的玉佩,心里便有了数。

      他解下那枚玉佩,漫不经心地在王海眼前抛着,像在掂一件随手把玩的小物件:“本世子生于西北,最是喜欢江南的景致。听说宫里有几处不错的池子——”

      “世子爷可算是问对人了!”

      王海低了低头,眼珠却跟着玉佩上下翻飞,语气殷勤:“奴才在宫里待了八年,别说池子,就是哪处有个水坑,奴才都一清二楚。从这御湖阁出去十来步,最近的便是蕴秀湖。沿着湖往西走,便能看到天心池——那可是当年墉帝耗资万两开凿的,宛若明镜一片,映天照地,池中还有鲤鱼畅游,是贵人们素日最爱去的雅处——”

      李若拙听了一串,终于有些不耐烦,像是随口一问:“我曾听说,宫里有个平清池?”

      王海闻言脸色一变,抬头皱眉打量起他,目光带着几分警觉。

      李若拙赶紧打个哈哈:“进宫前听几个随从瞎聊的,约莫是记错了罢......”

      “世子爷没记错,宫里是有这么个池子......”王海犹疑地左右望了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听,才压低了声音道:“但平清池已在十年前封填上了,皇后娘娘不许任何人踏足......”

      “这样啊......”李若拙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将此事翻篇,把玉佩往王海怀里一丢:“那你随便带我逛逛吧。”

      “奴才领命!”王海接过玉佩喜笑颜开,殷勤上前带路。

      他引着李若拙沿一条小径往西走。此时正是宫人们准备晚宴的时辰,小径上穿梭着端着各式餐盘的宫女,粉色花缎与青翠树影交织着,衣袂窸窣,步履匆匆,看得人眼花缭乱。李若拙心中还在反复琢磨方才听到的信息,加上身处皇宫,警惕性不自觉地松了几分,走过一道月洞门时,没留意拐角处一个身影疾步而来——

      “砰”的一声,两股力道迎面撞上。李若拙被撞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腰磕在青砖边缘,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对面那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被撞得连连后退,踉跄着摔倒在地,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

      “哎哟!小祖宗!您没摔着吧?!”

      “没事没事......”李若拙揉着后腰,伸出手悬在半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人来拉,扭头一看——王海正手忙脚乱地蹲在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一个红衣小团子,嘴里“小祖宗长、小祖宗短”地喊着,压根儿没往他这儿瞥一眼。

      李若拙讪讪收回手,自己撑着地爬起来,这才看清对面那人的模样——原是个小女孩,穿着一件大红绣福字撒花裙,外面罩着描金短袄,因跑得急了,鬓发有些散乱,一只珍珠发簪斜斜地歪在一边。她正拿手绢捂着额头,肉乎乎的小手攥着绢子边揉边嘟囔:“疼死了……”

      那声音一入耳,李若拙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小女孩气呼呼地扔下手绢,露出一张娇俏的脸,叉着腰怒视地上的李若拙:“你这人怎么走路不长——”

      话到一半,二人的眼睛同时定住了。

      “是你?!”二人异口同声惊呼。

      王海愣在中间,一脸茫然地看着二人:“郡主……认识平西王府世子爷?”

      “什么世子爷!明明是个刺——”

      李若拙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冲王海干笑两声:“以前见过康王府这位小郡主,这段时间好像胖了些......”

      真是冤家路窄啊!他那日追踪胡少原潜入康王府时,只被康王的小女儿看到了容貌,没想到好死不死,今日又在皇宫撞个正着。这要是让她把康王府的事抖落出来,他爹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谢灵砚被他捂着嘴本就气得脸涨通红,又听他当着面说自己胖——肉嘟嘟的小脸鼓得更圆了。她二话不说,张嘴就是一口,狠狠咬在他虎口上。李若拙“嘶”了一声,吃痛松开手,两人各自退开半步,四目相对,像是两只弓背炸毛的猫,谁也不肯先认输。

      王海站在一旁左右为难,还以为他二人是因相撞而恼。未及开口请罪,却见小郡主脸上的怒意忽然退了几分,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汗津津的小脸上浮起一层让人心里发毛的笑意。

      “你是平西王世子?”她歪着头问。

      王海替李若拙答是,又环顾左右,问道:“郡主身边怎么没个奴婢跟着......”

      谢灵砚两手叉腰,小嘴一撅,理直气壮地说:“那群丫头走路慢死了!你去东园帮我把她们叫过来!”

      “这……”王海面露难色,不由自主地看了李若拙一眼。东园虽说不远,可把两位主子单独撂在这儿,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谢灵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小大人似的哼了一声:“这儿来来往往那么多宫人,你还怕本郡主出什么事不成?”

      王海心想也是——康王这个小女儿自幼在宫里长大,太后跟前比后妃生的公主还受宠,谁敢动她一根头发?他又看了看李若拙,见世子爷并无阻拦的意思,便告罪道:“那奴才去去就回,郡主和世子爷且在此稍候片刻......”说罢提步朝东园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待他走后,谢灵砚才摸摸下巴,将李若拙上下打量了一通:“没想到你这个刺客来头不小。”

      李若拙看出她故意支走王海,哼了一声:“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把那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哟!瞧着比那日聪明些!”谢灵砚避开来往的宫人,踮起脚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我们王府的猫走丢了,你若是能帮我找到它,此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李若拙直起身,有些意外:“就这么简单?”

      谢灵砚瞪他一眼:“蠢刺客,你高兴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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