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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雨欲来 谁帮了谢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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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青布双辕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帘子掀开,下来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他眉目间与陆敬谦有五分相像,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俊秀绝伦的人物——只是眉梢眼底添了几道风霜的痕迹,鬓边也染了几星白。虽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他却亲自掀着轿帘,转身将一只温婉的手递了出来,小心搀扶一位妇人下了车。
那妇人眉眼清隽,气质温雅,一路奔波使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可望见门口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时,眸中那一点倦色便被暖意化了开去,整个人顿时鲜活了几分。
几人一齐上前见礼。妇人几步便越过众人,径直走到谢绪面前,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又摸了摸他的袖口,那眼神里含着责备,话一出口却全是心疼:“天儿这么冷,你身子又单薄,还站在风口做什么?”
谢绪任她摆弄,乖乖唤了“姨母、姨丈”,又笑道:“我今日是凑巧赶上了,倒是尧卿,怕是望穿秋水等了大半日。”
陆敬谦笑着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随即上前搀住母亲的手臂:“父亲、母亲——先进府再说吧。”
一家人进了府,见到李若拙,难免又是一番介绍。陆立虬摘下披风递给小厮,目光落在李若拙脸上,端详了片刻,感慨道:“当年你父亲离京赴西北时,你尚未出生。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去年三月那场和战之争中,他虽身在主和之列,却从头到尾反对西楚提出的下狱李辽的要求。当年李辽离京时,他与郭元瑞一道送过李家夫妇,此时骤然见到故人之子,心中百感交集。
差下人备了酒菜,留几人在府里吃过晚饭。陆家是书香世家,一屋子人说话都轻声慢语,鲜少见到李若拙这般活泼鬼马的少年。他天南地北地讲军营的趣事——如何在戈壁滩上追黄羊、大雪天里用棉被捂热冻僵的马鞍、副将喝醉了抱着营帐柱子叫“娘”。两位长辈被他逗得前仰后合,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有余,席上笑声不断,连廊下的灯笼都被这热闹熏得暖了几分。
直到月明星稀,平西王府遣人来问,李若拙才摸着滚圆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饭后,陆夫人带着儿媳、孙女回了内院叙话,陆立虬却把陆敬谦和谢绪叫进了书房。
下人掌上灯,奉了茶,将门掩上。陆立虬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眉间那一层疲惫像是被人揭开了,露出了底下沉甸甸的忧虑。他这一个月舟车劳顿,沿途虽也听了几句传闻,但于京中局势知之甚少。
待两人坐定,他便开门见山:“运船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敬谦与谢绪交换了一个眼神,将近日所查之事全盘托出——从粮草被毁、常越遇害,到溍河厂簿、船只调包,再到汪如鹤的供词与王岱的认罪。陆立虬越听眉头拧得越紧,等听到“有人蓄意毁船以加重睿王的罪责”时,他终于没忍住,“啪”的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他的袖子。
“皇子相争,竟差点让十万将士有去无回!天子之仁何在啊!”
谢绪挑了挑眉:“姨丈,您这就动气了?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陆立虬一怔,眉头锁得更深:“莫非还有隐情?”
陆敬谦叹了口气:“父亲常年不在京中,可能不知夺嫡之势有多严重。”
东宫无主,原以睿王谢纾声望最大。原本远不及他的康王和晋王,去年为了与他对抗,都选择站在主战派一端。没想到二人竟赌赢了这一局,自靖帝起复主战派官员后,二人已有了与睿王分庭抗礼之势,只消首辅张秉之下台,康王、晋王甚至能在夺嫡中占据上风。
“父亲,您瞧这件案子的结果,三人之中谁是赢家?”
陆立虬垂眸细思:晋王犯了将士众怒,是再无翻身之地了。康王虽然无功无过,但他在众人面前不顾皇家颜面挑起事端,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逼靖帝做决断,恐怕早已失了圣心。
反观睿王,他的亲信虽犯了贪墨之罪,但自古而今,哪个朝代没有贪官污吏?与晋王毁掉三军粮草的罪行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大事。靖帝罚他禁足,日子一到,他照样入朝当他的观政王爷。而那时,已经没有人可以与他抗衡。
陆敬谦道:“晋王生性谨慎,并非铤而走险之人。若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没那个胆子去动三军粮草。”
这件案子细究起来,处处皆是疑点。第一,大军粮草何其重要,晋王派去的人怎会因失误而致满舱浸水?第二,睿王既然早就知道常越目不识丁,为何当日在朝堂上不为自己争辩一句?第三,那本行贿名册甚至囊括了郑贵妃的亲哥哥,凭张阁老和郑氏的本事,想为他洗脱罪名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们却没这么做。
谢绪负手冷笑:“因为他们要的就是现在这个结果!”
上位者多疑。如果睿王在这件案子里全身而退,就算没有丝毫证据指向他,靖帝也会怀疑是他从中作梗。郑贵妃的兄长本就既贪且蠢,爬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也是背靠郑氏这棵大树。如今他的愚蠢已经威胁到了睿王的地位,郑氏自然要趁机断腕,以除后患。
“睿王此计不可谓不毒。他虽自损八百,那二人却再难与他抗衡。”陆敬谦顿了顿,“不过他这次做的隐秘,一点证据都没留,教晋王、康王白白吃了个哑巴亏。”
陆立虬端起茶杯,长喟一声:“原来罪魁祸首,竟然是他......为父为官二十载,还不如你二人看得通透。”
谢绪靠着椅背,指尖拨弄着一枚搁在棋盘上的白子,语气漫不经心:“您向来慎守儒道,信奉人性本善,哪里看得透这肮脏不堪的朝廷?”说着话锋一转,斜睨了陆敬谦一眼,“尧卿倒是把您身上那股儒风承了十成十,只是在刑部待久了,见多了大奸大恶,如今瞧着也不似从前那般多愁善感。”
陆敬谦没好气地横他一眼,谢绪弯着眼回他一个笑。
被他二人插科打诨,陆立虬也舒展了眉头,目光落在谢绪身上,一时感慨万千。
他这个外甥,年少被贬,孑然一身,从天上跌进泥里,却从未见他怨天尤人。每日喝茶看戏、赏花养鸟,旁人欺辱他也只一笑置之,日子逍遥得像是不沾俗尘。可他总觉得,那份逍遥底下,藏着一点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像是一杯摆在桌上许久的茶,外表还温着,底子却早已凉透了。
“绪儿......”陆立虬斟酌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明日除夕,你......还是不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吗?”
谢绪摆弄棋子的动作微滞,继而淡然一笑:“您总是知道我的。”
***
年三十这天,李若拙起得比往日都早。
他穿了件大红色绒边夹袄,齐眉戴个红底金珠抹额,腰系丝绦双摆穗。秦关起来打水见到他,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睁大:“哟!世子爷,您这是把年画里送福童子的衣裳给偷来了?”
“去去去!”李若拙对自己今日的装扮相当满意,正了正抹额道:“今年是我们在新京过的第一个年,可不得喜庆点!”
往年除夕,李辽都会邀请西北军中的将士们来自家过年,众人喝酒划拳,吵吵嚷嚷,将军府总是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好不热闹。
今年没有那些将士,府里的很多老人也都留在了西北,为了不让父母和妹妹感到冷清,李若拙昨日上街,买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和烟火。他挑了两盏最精致的兔儿灯,兴致勃勃地来到李若虞的院子。
李若虞的院落不大,一条青石小径幽幽地通向房门,小径两侧移栽了几株腊梅,粉嫩的骨朵缀满枝头。靠窗的一排廊下摆满了鸢尾和扶桑,红彤彤的花瓣舒展着,开得十分好。
李若拙上前嗅了嗅,笑着掀开暖帘。“还是你院子的花开得好!前些日子秦关往我院子里搬的几盆都死绝了......”
虚弱而慵懒的声音从屋里飘出:“你一天到晚往外跑,不去照料,指望人家自个儿开给你看吗?”
李若虞坐炕上靠着迎枕,手里捧着本游记。她今日穿了一件妃色滚筒印花袄裙,头上戴着宝蓝点翠珠钗,脸上未施粉黛,只描了细眉,气色看着比往日更差,然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又不像精神不济的样子。
红萼正站在置衣架前在给她挑外搭的斗篷。李若拙进门将那两盏兔儿灯放下,从桌上翻起一个倒置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见她一副要出门的装扮,不由问道:“大早上的你这是去哪?”
红萼抱着一件绯色绒毛鹤氅走过来,瞪大眼睛道:“你忘了今日要进宫赴宴了?”
前几日平西王府接到圣旨,今年的除夕宗宴,除皇室子弟外,李家也受到邀请进宫贺岁。由于陆敬谦和谢绪二人都去不了,李若拙也兴致缺缺:“那不是晚上嘛......”
“天子晚上到,做臣子的也能晚上到吗?”李若虞放下书,任红萼为她披上鹤氅。
“我们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李辽夫人秦氏自生下李若虞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利索。来到新京后,更是因水土不服病了数日,连着今天的除夕宗宴也不便出席。李家原没有晨昏定省的习惯,但今日晌午时分就得出发去皇宫,他们便打算陪秦氏吃个早饭,权当是今日的团圆饭。
刚下过雪,到处都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两人沿着小湖旁的青石甬道走了一段,远远便听到一阵舞剑挥霍之声。李若拙闻声兴起,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朗声叫道:“爹!除夕还练剑呢!”
李辽年近五十,因常年从军,脸上的皮肤呈现皲裂的黄褐色,仿佛黄沙刻在褶皱里永远洗不干净。他听见二人声音,拢步收剑,吐息立定。从旁边树上一根光秃秃的枝桠上扯下毛巾,擦了把脸。
“一日不练,浑身的筋骨就跟生了锈似的。”
当年靖军伐墉,李辽与郭元瑞同时入伍,以忠厚勇猛获得庞家老太爷的赏识。弘化元年,西楚趁新帝登基、国局不稳,一连扫掠燕州、凉州等地,李辽主动请缨镇守西北,这一守就是十八年。西北风霜如刀,割得他满脸沟壑,他与郭元瑞同龄,看起来却像比他老十岁。
李若虞心里一酸,拿出手帕给他擦去脸上汗渍,轻声道:“既然来到新京,总要享一段日子的清福。闲时就与郭伯伯一道听听小曲喝喝酒,何必整日舞刀弄枪的......”
李辽笑呵呵看着女儿:“你要让我听一个时辰的咿咿呀呀,那比用刀片子刮我还难受呢!”
李若拙正把玩着李辽方才使的那柄青铜剑,闻言道:“这爹可就错了,新京南城有个鸿音楼,戏唱得那叫一个好——”
“拙儿。”西厢房传来一道叫唤,打断了三人的谈话。“你们进来。”
屋内烧了火炉,热烘烘的。秦氏斜倚在临窗的暗红漆罗汉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因着水土不服,这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脸上瘦了一圈。她缓缓睁眼,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染上笑意,招呼他们坐在罗汉床一端。
李若虞端端正正地给母亲请了个安,直起身,李若拙已经跳过去挽上秦氏的手,眨着小鹿般的眼睛向她撒娇:“母亲,你今日真的不随我们一道进宫?”
秦氏笑着帮他正了正蹭歪的抹额,声音温柔:“母亲这几日身子弱,怕过了病气给宫里的贵人......宫内规矩多,今日去的又都是皇室子弟,你切不可胡闹......”又转向李辽,“你看着点他,若是有半点逾矩,即刻绑了他回来......”
李辽拍着胸脯连声保证,李若拙撅着嘴表示不满,屋里一片欢声笑语。
李若虞低着头,也微微弯了弯嘴角,仿佛被屋子里的欢快所感染。
丫鬟们在西次间摆了桌椅,上了饺子、红烧鱼、八宝鸭这些过年必吃的菜品。由于是早饭,一家人只稍稍动筷,图个意思。过了午时,父子三人便从府里启程出发去皇宫。
今日场合隆重,秦氏怕李若拙在宫门前纵马冲撞了贵人,说什么也不准他骑马。李若虞先被红萼搀着上了马车,见李若拙仍站在门口一脸气愤,掀起帘子道:“你若再不进来,我就让羽哥直接走了啊......”
秦羽配合地抬起缰绳就准备驱马,李若拙连忙跳上车,瞪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到车内软垫上。
“母亲总是不放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这新京城里,你恐怕连小孩子都不如。”李若虞带了一本游记到车上,右手缓缓翻着书页,“你要记住,进宫后谁找你搭话都不要理,尤其要小心皇后身边的人。”
“为什么小心皇后?我又没得罪她!”
李若虞抬起眼皮,“谁帮了谢绪,谁就是在得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