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长安侯府 听说这位世 ...
-
那晚众目睽睽的审问并未持续多久。铁证之下,王岱认罪伏诛,说出自己破坏运船的原因。
他早就得知睿王一系利用溍河船厂敛财,若直接上书弹劾,极有可能会被内阁压下。为了把事情闹大,他故意在漕运船上动了手脚,原只打算制造些小故障,让朝廷派人调查溍河船厂,从而牵扯出睿王的贪腐问题。没想到动手的人竟犯了如此大的失误,导致底舱的粮草全部被水浸淹,铸成大祸。
常越很快就察觉了真相,并将记录船只调用的厂簿偷偷拿走。他没有办法,只能派人拦路截杀。用康王府的箭是为了祸水东引,但他并不知道,这种箭只造了五十支,也不知道康王只在皇家狩猎时用过。本以为以康王府每年的用箭量,光凭一支箭查不到他头上,谁知恰恰是这支箭暴露了他的身份。
处理结果也很快下来了。王岱及元景同,危国祸民,午门斩首,家眷男子充军,女子充妓。汪如鹤对船厂偷工减料一事隐瞒不报,革除功名,斥逐出京,终身不得入仕。至于在溍河船厂大捞油水的官员,视其进项,分别处斩首、流放、收监之刑,家产一律充公。
睿王因纵容属臣贪污,被罚俸一年,禁足三月。晋王虽明面上没有被王岱供出来,但晋王妃是王岱族妹,因无法接受家族生变,在一天夜里悬梁自尽。晋王也被贬回封地,着人圈禁,无诏不得入京。
唯有康王,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受害者,靖帝不仅没有责罚他,反而赏了无数珍宝作为安抚。但同时,靖帝以保护为名收回了他锻造府兵之权,并再也没有召见过他。
一切尘埃落定后,日子转眼到了除夕。
大靖在腊月二十五这日休了朝,朱印落锁,奏章封匣,君臣都开始休沐。靖帝处理完那些人后,一时也没有新的政务,这几日除需晨昏定省给皇太后请安,日子漫长得有些蹉跎。
一日靖帝路过御花园,见墙角的山茶花开得正艳,心里一动,捡起荒废多年的画笔,命人搬了桌案脚凳,就这么在御花园里伏笔作画起来。
秉笔太监张祥捧着热腾腾的茶水过来,见靖帝画得认真,便站在原地屏息候着。就这么站了半个时辰,才等到他放下画笔。
张祥挪了挪僵直的腿,正欲例行赞几句靖帝的丹青妙笔,目光触及画纸,却没忍住“咦”了一声。
面对靖帝瞟过来的目光,张祥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老奴看这笔法勾墨,有些像当年的蒋派......”
蒋派,指的是以前太傅蒋琳为首的水墨画派。当年蒋琳在宫中教习皇子时就是张祥伺候的笔墨,他当了十几年的秉笔太监,胸中墨水甚至不在科举试子之下,是以一眼就看出靖帝的画法与当年蒋琳的画法如出一辙。
弘化九年,太傅蒋琳上书为墉朝旧臣翻案,被靖帝斥逐出京,十年来无人敢提蒋琳之名。张祥说完后,心里不由有些惴惴。幸而靖帝对那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反应。
从宫女手上接过绞好的热帕子擦手,再从张祥手里接过微凉的茶。张祥要换,靖帝却道不必。
“凉茶降心火,朕是该静静心了。”
张祥端着茶盘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皇上是慈父,见不得三位皇子受苦,所以心里才窝着火呢。”
“受苦?”靖帝面上泛起冷笑:“他们自找的!没那个脑子非要去斗,朕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他原本就怕西北军因去年李辽下狱一事对他有成见,好不容易借凯旋大典树立的威严,教他几个儿子败得干干净净。
茶水饮毕,张祥从靖帝手中接过茶盏,笑呵呵道:“老奴看见几位皇子,就像看到当年的陛下。”
靖帝哼了一声:“朕当年可没他们这么蠢!”
张祥知他并未真恼,顺势笑道:“睿王殿下高傲,康王殿下勇猛,晋王殿下缜密,从他们身上都能看到陛下当年的影子,可惜每人都只继承了您身上的一样......”
“你这说法倒有趣。”靖帝微微舒展眉头。斗并不是什么坏事,他当年也是这样斗过来的。张祥这句话让他想到了年轻时为了皇位作出的种种努力,似乎只有那时候,他整个人才是鲜活而富有斗志的。
“依你之言,谁继承了朕的隐忍呢?”靖帝背手望着天边,想起那段最为阴暗的日子。
先帝属意的储君,原本并不是他。
张祥嘴角依旧挂着笑,头却低了下来:“老奴不敢说。”
他不敢说,本身就已揭示了那人的身份。靖帝拢了拢披风,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最近如何?”
张祥回道:“还是如以前一样,一个人在茶楼听曲,在河边发呆,有时去长安侯府坐坐。不过最近......”
靖帝眯着眼:“最近怎么了?”
“最近平西王世子常去找他。”
靖帝的眼眯得更细了。
他那日坐在上首,观察了李辽父子许久,结论也正如张祥说的“子肖父”——二人性子简直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李辽年轻时木讷些,李若拙却跳脱得厉害。
难道那日的毫无心机,竟是装的?
张祥适时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
“老奴听说这位世子在西北时就喜欢......”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面对靖帝探询的目光,又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
“就喜欢......容貌极盛的男子。”
***
“阿绪,你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金玉铺子里,李若拙正拈着一枚青玉竹节纹佩,在谢绪腰间比来比去。日光从雕花窗外斜斜落进来,照得谢绪今日那件天青色长袍泛起一层淡淡的流光。他身量颀长,宽肩窄腰,那枚莹润的玉佩往腰侧一悬,便衬得他通身气度愈发清贵,让人移不开眼。
“我那日见了你父亲,也见过你几个兄弟,跟你比起来简直差远了!”
谢绪对他得知自己的身份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依你的意思,我和他们不像?”
他语气随意,像只是随口一问。李若拙没听出什么深意,头也不抬地摆弄着玉佩的绦带,嘟囔道:“怎么说呢......倒不是容貌不像,是给人的感觉不像。”
他把那块玉佩扔给掌柜包起来,嬉皮笑脸道:“论起气质,还是你和大哥比较像!”
谢绪瞟了一眼正在认真包装玉佩的掌柜,轻笑一声踱出店铺:“我可没尧卿那样的滥好心。”
运船案尘埃落定后,江南王家受到牵连,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而并未参与此事的晋王妃也因承受不住打击,自绝于人世。陆敬谦虽为无辜之人竭力奔走,却阻止不了悲剧发生,一连几日闭门不出。
李若拙放心不下,硬拉着谢绪一同挑了礼物,巴巴地送到长安侯府去探探情况。
临近黄昏,街上摊贩已收了大半,残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李若拙提着大包小包,步履踉跄地追上谢绪,怀里抱的礼盒堆得比脸还高,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大哥这样见不得生死的性子,在刑部岂不是很难受?”
他比谢绪矮了整整一个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只驮了壳的蜗牛。谢绪看了两息,终于看不过眼,伸手替他提了两只最大的盒子。
“刑部是他自己选的路,多难受都要继续往下走。”
当年天下初定,开国功臣的子女都在国子监求学,陆敬谦作为功臣后代中最为出挑的一个,靖帝本意先让他入翰林院,把他当未来的准阁臣培养。但吏部尚书方祺瀚却认为他该先去刑部历练。
靖帝让他自己选,一边是仕途坦荡的翰林院,一边是直面生死的刑部天牢,陆敬谦选了后者。
“虽然他选刑部有其他原因,但与大凶大恶打交道这么些年,尧卿也成长了不少。王岱的下场是他自找的,尧卿只是对我那位王嫂感到愧疚,晋王妃是个良顺的女子,这次的事情也确实与她无关。”
谢绪顿了顿,遮住眸中莫名的情绪:“只不过有时候,过于良顺又何尝不是一种错......”
李若拙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追问道:“大哥选刑部还有什么原因?”
未等谢绪开口,忽然前方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高头大马从街角拐出,马上的人身着铠甲,策马扬鞭,横冲直撞地穿街而过。李若拙眼疾手快地将谢绪往旁边一护,自己却躲闪不及,被马尾扫过怀中那摞摇摇欲坠的礼盒——哗啦一声,盒子摔了一地,糕点、干果滚得满街都是。
“你奶奶个腿!没长眼啊!”李若拙朝着那两骑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拾满地狼藉,“等小爷查出来是哪两个王八蛋,非把他们马腿卸了不可——”
“你父亲都不敢动他们。”谢绪抬眸望向那两骑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庞家军。”
到了长安侯府的胡同口,远远便见陆敬谦立在门前,瞧见他二人,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迎了上来。
他近日消瘦了些,穿着一件藕荷色织锦长袍,外罩雪色大氅,笑意从唇角一直漫到眼底,整个人像是被暮色镀了一层暖光,显出几分少年气。李若拙向来把他当成熟稳重的兄长,鲜少见他露出这副少年模样,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忽觉手中一沉,多出两个礼盒,谢绪站在一旁负手冷笑:“不是要送给你的好大哥吗?”
李若拙只得抱着一堆摇摇晃晃的礼盒,踉跄着朝陆敬谦挪过去:“大哥,快帮我接一下......”
陆敬谦忙命门前小厮帮他卸了下来,奇道:“你这是......”
“好些天不见你了,我便打算今日来找你。我爹知道后,让我买些礼品送过来,说你帮了我那么多忙,应该早点登门拜谢的。”李若拙甩了甩酸麻的手臂,神色愤愤:“路上被两个不长眼的庞家军撞了一下,也不知道里头的东西碎了没有......”
他一面嘀咕一面随着谢绪跨进府门。迎面一座五福捧寿影壁,壁前横列一排修剪齐整的五针松,古朴中透着雅致,倒与长安侯府的门风十分相衬。
几人正说着话,忽听一个软糯的声音从影壁后传了过来。
“表叔——”
谢绪闻声,眉眼一松,蹲下身张开手臂。一个粉团似的小身影从影壁后蹿出来,直扑进他怀里,搂着他脖子奶声奶气地撒娇:“敏敏好久没见表叔啦!”
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海棠红的比甲,发间扎着双丫髻,各坠一串小珍珠,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灵俏得像只刚出窝的雀儿。
她身后缓步走出一位梳妇人髻的清秀女子,穿水色绣云纹袄裙,眉眼温恬:“刚从大明寺回来,就闹着要来找你,这孩子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她说着,目光落在谢绪身后的李若拙身上,微微一停,“这位是......”
未等陆敬谦介绍,李若拙又发挥了他那自来熟的本领。
“这位就是大嫂吧!”他噼里啪啦自我介绍了一通,又笑嘻嘻地揖首道:“早就听说大嫂是名动新京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与大哥相称得很!”
“世子谬赞了。”魏书静屈身还礼,白玉般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她从谢绪手中接过还在乱蹬腿的小女孩,掏出帕子替她拭了拭额角跑出的细汗,柔声道:“敏敏,快向世子叔叔见礼。”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将李若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歪着脑袋撅嘴道:“叔叔?我瞧着他比墨哥儿也高不了多少呀!”
魏书静轻叱:“谁教你这样无礼的!”又面向李若拙一脸歉意:“小女无状,让世子见笑了。”
李若拙心知,这便是陆敬谦的独女陆晓敏了。他闻言也不恼,从腕上褪下一串红珊瑚手串放小女孩眼前晃着。
“你若叫我一声叔叔,这手串就是你的了。”
那手串原是靖帝给平西王府的赏赐,十颗殷红饱满的珊瑚珠,颗颗浑圆莹润,间以银柄相连,首尾处悬着一只红珊瑚雕成的小葫芦,精巧玲珑。红珊瑚本就难得,这样品相的一串更是罕见。
陆晓敏的眼珠子紧跟着那串珊瑚珠来回转,小嘴动了动,像有一声“叔叔”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抿着唇,倔强地别过脸去,乌溜溜的眼角却还在偷偷往手串上瞟。
李若拙被她这副模样逗得乐出了声:“大哥大嫂都是斯文人,怎么生出这么个倔脾气来?”
魏书静闻言面色微变,尴尬笑了笑。谢绪屈指弹了一下李若拙的脑门,自然而然地岔开话头:“你们今日怎么都站在门口......”
他瞧了瞧院中进进出出的小厮,又见陆敬谦一身齐整的打扮,眼神忽地一亮:“姨丈姨母要回京了?”
陆敬谦正在廊下指挥小厮安放礼品,闻言笑着回头:“什么也瞒不过你。今早才收到口信,说是已到七里关了。”
陆敬谦的父亲陆立虬常年外任,已有两年没有回京。今年九月,他擢升两江巡抚,巡察建州、闵州等东南沿海一带,走水路回京也要一个月的脚程。原以为今年除夕他二人定要在闵州过了,谁知今早忽然来了口信,说已到距新京七里的驿站,下午便能到家。
谢绪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神色,半是欢喜半是懊恼:“你也不打发人给我捎个信!我这空着手来的,教我拿什么去见姨丈姨母?”
陆敬谦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派人去了,可福伯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让我上哪儿寻去?”
谢绪咬牙切齿地瞪了李若拙一眼,后者缩着脖子讪讪一笑:“要不,您将就一下,用我买的礼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小厮高高扬起的声音:“侯爷、夫人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