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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凯旋之宴 李辽并没有 ...

  •   距除夕还有十天,新京城举行了迎接西北大军的凯旋大典。

      靖帝早早便起身梳洗,他一年之中不知要参加多少仪式,沐浴,焚香,像个木偶一样跟随唱礼官的指示而动。可唯独这一次,他的心情似乎特别好。

      前几日李辽携家眷悄无声息地回了京。不声张,不张扬,进城的头一件事,便是进宫面圣,将西北军的帅印交还给他。

      靖帝望着那枚金灿灿沉甸甸的帅印,没忍住问道:“李辽,你不怨朕吗?”

      李辽在大殿上跪得笔直,声音板板正正:“臣怨过。”

      靖帝都能听见身边内侍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臣后来想,若牺牲臣一个,能换大靖西楚数年和平,那臣跟战死沙场也没什么区别。开战要牺牲数万将士,求和只要臣一条老命,臣要是皇上,也会这么干!”

      平心而论,他说后半句已然是僭越了,但靖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两军交战的那段时间,他听着边关频频传来的捷报,一边为大靖即将取胜而感到高兴,但同时,心底又隐隐升起一股焦虑。

      李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猾?那些出奇制胜的战术,都是他想出来的?这样的头脑加上他手下的十万兵马,如果用来对付皇室......

      这股焦虑一直持续到李辽说出那句“臣怨过”才稍作平息。

      李辽并没有变。他还是如以前一样,忠厚,率直,丝毫不加遮掩。

      想起这事,靖帝眉眼舒展,由着宫女替他戴上沉甸甸的旒冕。一旁的郑贵妃浅笑着上前,接过金簪,替他轻轻插进发髻中,动作熟稔而自然。

      “皇上许久没有这么笑过了,李将军这一仗真是赢得漂亮。”

      郑贵妃年近四十,皮肤虽比不得刚入宫的二八秀女,却也保养得极好,依旧白皙细腻。她年轻时容貌便艳丽夺目,上了些年岁后,眉目间反倒添了几分成□□人的丰韵与从容,举手投足间,别有一番风情。

      “今日的大典,皇上可有得累了。”她一面替他掖了掖领口,一面柔声道:“又要出城迎接将士,又要领着他们祭天祭祖,没两个时辰怕是回不来......”

      靖帝笑着摸摸她的脸:“怎么?还没出门,就开始想朕回来了?”

      郑贵妃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羞赧瞪了他一眼,声音温软如水:“臣妾是怕皇上过于劳累了......若有个太子,这些繁琐的流程也能替皇上分担分担......”

      靖帝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眸光微微收敛。郑贵妃察言观色,不露声色地将话锋轻轻一转:“不过皇上身子骨这般硬朗,恐怕那几个孩子都及不上您呢。”她说着,抬手替他整了整衣袖,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时感慨。

      靖帝却未接她的话,只淡淡哼了一声:“一个个的拉帮结派,还孩子呢!”

      郑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眶微微一红,水盈盈的眸子瞬间含了泪光:“皇上难不成还在为上次那本册子责怪纾儿?那东西本就来得蹊跷,分明是有人存心陷害!说句诛心的话——臣妾娘家在新京也算富甲一方,难道还缺造船的那点银子不成?”她声音委屈,尾音微微发颤,说到最后已是泫然欲泣。

      靖帝多疑,遇事总爱刨根问底,反复掂量。他心里清楚,郑家生意本就做得大,他又将离新京最近的怀津城赐给谢纾作封地——于情于理,谢纾和郑家都不该缺钱。既然不缺,为何还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溍河船厂的木材上动手脚?

      郑贵妃那番话,恰好落在他那根多疑的弦上。靖帝脸上果然闪过一丝犹疑,虽未言语,眉头却微微蹙起。

      郑贵妃看在眼里,也不给他细想的工夫,眼眶一红,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无声滑落。

      “是臣妾和纾儿福薄,受不住皇上的恩宠。纾儿平日里是张扬了些,可他心里藏不住事,直肠子一个。别人有心害他,他也只能闷声受着......皇上以后还是对我们冷淡些吧。臣妾不求别的,只求能保住纾儿的性命。”

      说得这样哀切,靖帝心里那根弦到底松了几分。他伸手将她搀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的这叫什么话。朕的恩宠给谁,谁就有资格受着。”

      郑贵妃拿帕子掖了掖眼角,含泪微笑着福身,目送明黄色的轿撵消失在宫门转角。直至那抹明黄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直起身,眼底的泪意瞬间褪尽,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凯乐高奏,车水马龙。皇帝亲迎,万将归朝。

      新京城万人空巷。卖货的、说书的、种地的,全都挤在街道两旁,翘首张望。李辽骑着高头大马行在队伍最前方,西北的风沙将他的脸打磨得沟壑纵横,不笑时瞧着颇为骇人。人群中一个胆大的幼童朝他扔了颗冬瓜糖,正中他肩头。李辽偏头接住,咧嘴一笑——那刀刻般的面容霎时变得敦厚可亲。

      正阳门外,张祥手捧圣旨,尖细的嗓音层层叠叠地传开:李辽受封平西王,其子立为世子,其女加封郡主。其余诸将,各晋两级,赏黄金百两、绸缎十匹......

      李若拙跪在人群中,听着那冗长的封赏名单流水般淌过耳朵,倦意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靖帝高坐龙椅,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唇边的笑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夜幕低垂,宫里为凯旋的将领设下洗尘宴,金碧辉煌的殿内灯火通明。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俱都列席,杯盏交错间,唯有一处席位空着——首辅张秉之称身体不适,先行回府去了。

      他是主和派之首,李辽曾经的下狱也有他的手笔在里面,今日这种场合,他自然要避开。

      李若拙坐在父亲身侧,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歌舞。丝竹声热闹,舞姬衣袂翻飞,他却提不起兴致,眼神在殿中四处游移,忽然瞥见对面席间一抹熟悉的身影。他趁李辽正与邻座将领说话,悄悄缩了缩身子,手脚并用地从席上溜了出去。

      “......船倒还泊在溍河港口,可如今知情之人已杀尽,谁来证明那不是当初运粮的那一艘?”

      左承弼压低声音,正与陆敬谦说话。余光瞥见一个白衣少年远远朝这边跑来,步伐匆匆,嘴里似乎还喊着“大哥”。

      昏黄的灯火映在那张脸上,眉眼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左承弼不由眯了眯眼。

      待那少年风风火火地走近了,陆敬谦半是严厉半是无奈地叱道:“胡闹!这位是都察御史左大人,还不快见礼。”又面向左承弼介绍:“这位是今日受封的平西王世子。”

      “原来是李将军之子!”左承弼眼中带了几分欣赏,抚须赞道:“翩翩年少,气宇轩昂,颇有乃父之风。”

      “左大叔过奖啦!”李若拙跟谁都自来熟,顺势挤在陆敬谦旁边坐下,毫不客气地从桌上拈了颗杏仁扔进嘴里,“论气质,哪儿比得上我大哥啊!”说着抬手拍了拍陆敬谦的胸脯,后者一脸无奈地偏了偏头。

      “大叔?大哥?”左承弼被他这市井气十足的称呼逗得笑意更深,“你们西北军中,都是如此称兄道弟的?”

      “是啊!”李若拙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坐我爹左手边的副将,我们叫他梁叔;带头冲锋的那位叫葛二哥;军营里喂马烧饭的是秦叔,不过这回他没跟我们进京,他儿子倒是一起来了,叫秦羽,比我大,可我就管他叫小羽——”

      听到“秦羽”的名字,陆敬谦忽然坐直了身子:“有了!”他眼中倏地亮起一道光,像是被什么念头猛然击中,“左大人,下官知道该怎么证明了!”

      几人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康王揪着一个人的衣领拖到靖帝面前,另一只手中攥着一支寒光凛凛的银箭。陆敬谦上前两步,才看清被按在地上的人——是礼部侍郎王岱,脸色灰白,官袍上蹭了好几道灰痕。

      “请父皇替儿臣做主!”康王单膝跪地,双手奉箭,脊背挺得笔直。

      靖帝目光沉了沉。他不用猜也知道,这几个儿子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可今日满朝文武皆在,他便是再不耐烦,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将此事按下。

      他端坐于上首,缓缓扫了一眼堂下,声音不怒自威:“发生何事?”

      “回禀父皇。”康王抬起眼,狠狠剜了一眼匍匐在地的王岱,“前几日刑部持此箭来问儿臣话,说是在常越遇袭之处寻得的箭矢。儿臣瞧过标记花纹,确属康王府所制。但此等形制的箭,康王府只在今年三月打造过一批,共计五十支,儿臣只在皇家狩猎时用过!”

      内侍将那支银箭呈上。靖帝接过来,指尖抚过箭身上那枚月牙形的印记,眸色晦暗不明。

      康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栽赃的愤懑:“儿臣经多番查探,才知是王侍郎命人将康王府的箭留下几支。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本王......”

      李若拙生平最爱瞧热闹,一眼便认出那箭矢与当日追杀常越的黑衣人所用的一模一样,忍不住“咦”了一声。众人循声转头,陆敬谦不动声色地将李若拙挡在身后,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随即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启禀皇上,常越在怀津入京的必经之路上遇害,此箭确系刑部于案发现场寻得。刑部此前去康王府问话,只为查清箭矢来源,并无他意。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不敢贸然惊动圣听。”

      他语气从容,字句恳切,既不替康王说话,也不替王岱开脱,只是平平淡淡地道出一个事实。这一番话,着实让人群后头的俞丰崖生生松了一口气。

      他前几日才调任吏部,新的刑部尚书尚未到任,刑部大小事务仍挂在他名下。方才康王当众提起“刑部拿着箭来问话”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皇上明摆着不想在西北将士面前闹出丑事,若被误以为刑部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这个前尚书首当其冲,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还好陆敬谦一句话就把刑部摘了出来。

      他此时恨不能做个陆敬谦的等身佛像,放到家中供奉起来!

      靖帝的眼神从陆敬谦移到康王身上,又移到伏地颤抖的王岱身上。

      “王岱,你给朕解释解释!”

      他嘴里问着王岱,目光却在人群里搜索另一个身影。

      晋王谢缭立在不远处,感受到那道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心头一紧,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父皇,三哥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是王侍郎私藏的箭?”

      晋王在礼部观政,王岱与晋王妃又同出一族,谁都知道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早知道你们会否认。”康王像是等这句话等了许久,扬声朝外面喊道:“给本王带上来!”

      陆敬谦扫了一眼志在必得的康王,默默叹了口气。

      康王今日发难,无非是看西北将士都在,皇上总不能当着功臣的面偏袒晋王。但他太急切了,不等皇上开口,便在宫宴上自作主张。

      果然,他余光扫见靖帝的脸色已沉了下来,一双眼里压着怒气。

      殿门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青袍的低阶官员被两名侍卫架着拖了进来,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半推半拽地押到殿中。

      康王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把你跟本王说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地供述了王岱如何命他从猎场中留出箭矢、如何封存以待他用的经过。每说一句,晋王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康王见时机差不多了,才抛出了他的最终目的。

      “上次在朝堂上,陆侍郎曾说,追杀常越之人,要的是溍河运船案的罪证。如今看来,王侍郎与溍河运船案脱不了干系!”

      李辽手下一帮将士原本还在津津有味地看戏,一听这话,差点掀了宫宴的桌子。

      运船上的那批粮草被毁后,西北军中伙食顿时紧张起来,从一开始减半供应,到后来喝了大半个月的稀粥。大冬天里,将士们饿着肚子操练,有人冻倒在校场上就再没起来。差点引起军队哗变。

      若让他们逮到罪魁祸首,恨不能当场宰了他泄愤!

      李辽缓缓抬手,止住手下一帮人的骚动。

      他看向御座,声音不重,却带着千钧的分量:“皇上,溍河粮草一事,臣必须给西北的弟兄们一个交待。”

      靖帝早年也曾跟着先帝南征北战,十分清楚什么叫“军心不忿、来日必反”。今日若不给将士们一个满意的说法,后果恐怕不是他一道圣旨能压得住的。

      “王岱!”靖帝震怒地将银箭掷到他面前,“你给朕好好解释解释——你为何要派人追杀常越!”

      闻言,陆敬谦心中微叹。

      靖帝没有问他受谁指使,没有问他将箭给了谁——而是直接盖棺定论,是他派人追杀常越。这一问看似震怒,实则已经替王岱堵死了所有退路。

      “臣......”王岱偏头看向晋王,那双一向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狠厉与决绝。王岱深吸一口气,试图为自己做最后一拨挣扎,“臣派人追杀常越,是为了坊间传闻的那本名册。臣不知晓陆侍郎所说的运船罪证是指什么。”

      谋害朝廷命官,总比贻误战机、蠹国害民的罪名轻得多。

      可左承弼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上前一步,将那日汪如鹤在牢中的供述一五一十道了出来。当听到“有人蓄意破坏运船”时,西北那帮将领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就连靖帝也大受刺激,身形微晃,头上旒冕的珠帘止不住的摇动。

      造船时偷工减料,至少对本次事故来说是无心之失。可要是有人故意凿穿船底、毁坏粮草——那便不只是贪了,往重了说,甚至有通敌叛国之嫌。

      左承弼刚正的声音在宴席上回响:“.……臣已在怀津城外一块石碑下找到了常越所藏的厂簿。簿上记载:弘化十六年,溍河船厂共造五艘规格相同的漕运船,其一为出事的那艘粮草船,另一艘于今年八月在溍河下游触礁报损。但臣细查之下,发现有人事后偷天换日,将那艘‘报废’的船重新布置,伪装成粮草漕运船的样子,用以遮掩船底被人凿穿的真相。臣先入为主,以木材以次充好断案,险些误了大事——是臣失察。”

      靖帝并未责罚他,只摆了摆手,声音里竟透出几分无力:“现在可查清那艘真正的漕运船去了何处?”

      左承弼摇头:“有渔民在溍河下游打捞到船体残骸,真正的漕运船已被人焚毁,不复存在。而溍河厂簿记载,当时借走另外一艘船的,正是沧州盐运副使。”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殿中那个面如死灰的身影上,“也就是王侍郎的学生,元景同。”

      “左大人可知这故事有多站不住脚!”王岱头上冷汗涔涔,口中仍在争辩:“仅凭汪如鹤的口供和一本厂簿,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他祸水东引,用以减轻自己失职的罪责罢了。如今只有一艘船在,当时负责押运粮草的船员和厂工都被斩首,谁可以证明这艘船被人掉包过?!”

      “我可以!”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在庭中响起。李辽皱眉望去,只见李若拙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扔了个“放心”的眼神,随即大摇大摆地走到宴席中央,浑然不觉四周目光如针。

      “当时我和小羽去沧州接的粮草,我们见过那艘真正的漕运船。”

      王岱咬牙道:“只凭一眼,就能辨认出两艘一模一样的船吗?!”

      李若拙并不理他,而是按照陆敬谦刚才的交代,转向左承弼:“左大人,现在停在港口的那艘船上——甲板和桅杆上,有没有血迹?”

      “血迹?”左承弼一愣,皱眉回想片刻,“本官将那艘船里里外外检视过三遍,不曾发现血迹。”

      “那就对了。”李若拙昂首挺胸,坦荡荡的眼神望向御座,“发现粮草失事的那日,小羽当众砍了漕运使的一只胳膊,血溅得甲板上、桅杆上到处都是。真正的漕运船上,不可能没有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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