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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平西王府 今后,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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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新京城像是被一张厚厚的白毡毯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屋檐垂着冰凌,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街面被踩过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四泰胡同里难得安静,只有风偶尔卷起檐角的残雪,在空气中扬起一片晶莹的雾。
就在这样一个静谧而安稳的日子里,胡同里最大的一栋宅子迎来了新主人。
“爹,娘,我回来啦——”
大门上方那块崭新的“平西王府”匾额还带着新漆的气味,门前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坐两侧,像是也在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新家。李若拙一路小跑着穿过巷口,拐进王府前的空地,远远便瞧见门前七八个仆役正忙着从马车上卸箱子。
秦关眼尖,一眼就瞥见了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当即撇下手里清点的册子,一个箭步冲上来:
“你又跑哪儿野去了!将军和夫人到了也不去迎接,倒叫我们先替你收拾屋子——”
李若拙理直气壮地替自己辩解:“连声招呼都不打,我哪知道今天到啊——他们人呢?”
秦关无奈地瞪着他:“将军进宫面圣去了,夫人在布置佛堂,小姐脸色不太好,已经回后院歇着了......”
一听妹妹脸色不好,李若拙哪还顾得上旁的,抬脚就往后院跑,一溜烟穿过仪门,消失在影壁后面。
这座五进的宅子是靖帝亲赐,原是前朝吏部尚书的府邸。据说当年那位尚书极好排场,府中光花匠就养了二十余个。院落层层叠叠,占地五十余亩,大大小小四十多个房间,还引了活水入园,筑了小湖假山。
可惜前朝覆灭后,这宅子便一直空着,偶尔充作接待外藩的驿馆,年久失修,许多廊柱上的朱漆都剥落了,只有那些雕花的窗棂和檐角的脊兽,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李家没有前拥后簇的习惯,此番入京只带了十余个护卫,大多数的丫鬟小厮都是到了新京后才临时雇的。偌大的府邸,大半院落还空着。
李若拙与秦羽、秦关三人当初以驿兵身份先行入京,为免旁人疑心,并未直接入住王府,而是先在客栈落了脚。如今他踏进这扇大门,才算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迈进自家的新宅。
五进的大宅院,回廊曲折,月洞门一重又一重。不出意外的,李若拙在自家宅子里迷路了。最后还是一个小厮看不下去,放下手里的箱子跑过来领路,他才总算找到了妹妹的院子。
“红萼——”李若拙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门,扬声喊道:“阿虞身子怎么样?有没有请大夫?”
正在往外搬书画的丫鬟被这声大喊吓了一跳。李若拙刚冲进院门,就被气冲冲的红萼一把拦住:“世子爷,您小点声行不行!小姐这些天好不容易才睡下,你成心来打扰她的是不是?”
李若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腆着脸凑上来:“红萼姐姐,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是太想你们了嘛——你在晒书是吧?我来帮你我来帮你!”说着便挽起袖子,将地上散落的书画搬到不远处的桌案上。
红萼是自幼便跟着李若虞的丫鬟,身材高矮与主子极为相像。只是李若虞的肌肤是常年透着病气的冷白,像冬日里落了霜的玉;而红萼的脸庞是结实的小麦色,被冬日的懒阳晒得微微泛红,透着一种不知疲倦的鲜活劲儿。
李若拙搬完书,摸着下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调笑道:“你这样子在西北还看得过去,到了新京,连路边的野丫头都比你白净!”
红萼眼里登时喷出火来:“你讨打吃!”
李若拙笑着闪身躲避她的招式:“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
他话音未落,红萼已拔下头上的银簪,扬手便掷了过来。她拳脚功夫虽不及男子,一手暗器却使的出神入化。李若拙急忙两个后空翻闪身进屋,落地时脚下一崴,身子堪堪撞上外室的书架。他眼疾手快扶稳架身,上层的画卷却哗啦啦散了一地。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来。内室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伴随着一个虚弱的声音:
“你们两个过来。”
红萼吐了吐舌头,丢下一句“我去端药”,一溜烟没了影。李若拙剜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踟蹰着走进内室。
内室里弥漫着幽幽的药香。李若虞半靠在床榻上,身后垫着药枕,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披风松松拢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愈发消瘦。她与李若拙一母同胞,眉眼极为相似,只是她的眉宇间多了一股书卷清气,文静中透着几分疏淡。
见妹妹的脸颊比一个月前又凹陷了不少,李若拙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瘦成这样了!你是不是又没有乖乖吃药?”
“我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吃再多的药也没用。”李若虞卷起手边的书,敲了敲他的脑袋:“反倒是你,一来新京就闯祸,没有一日不让我操心!”
李若拙捂着脑袋嚷嚷:“我哪里闯祸啦......”
李若虞静静注视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却看得李若拙心里莫名发虚。
“在小城门与羽林卫争执的不是你?殴打汝南侯世子的不是你?偷偷潜入康王府的不是你?”
“......”李若拙小声嘟囔:“怎么连王府那件事你都知道......”
“非要等你被侍卫拿住、就地处决了我才能知道吗?为什么你总要做这么危险的事?非要李家给你陪葬你才能消停吗!”她这次是真的动了气,说完咳嗽得厉害。
李若拙手足无措地给她抚背顺气:“阿虞,我——我不是有意的,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若真想赔罪——”李若虞捂着胸口孱孱道:“就答应我一件事情!”
“好!好!不管什么我都答应你!”
“今后,我不准你再和谢绪来往。”
李若拙正想答应,反应了一会谢绪是谁,不由支支吾吾道:“为——为什么我不能同他来往!”
“将军府世子和皇子过从甚密,是嫌我们李家惹的猜忌还不够多吗?”
“可阿绪已经是个庶人——”
李若虞冷笑:“古往今来多少平民起义、废帝复位,更别提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天家之子。就算皇上没有想法,只怕那几个王爷也不会乐意你同他来往。”
李若拙本想说“我管他们乐意不乐意”,见妹妹秀眉紧蹙,满脸忧色,终究是把话咽进了肚子里。恰巧此时红萼端着药碗进来,李若拙殷勤接过药碗,舀起黑褐色的药汤喂到她嘴边。
“你啊,就是思虑太重。一个女孩子家家,整天想这些国家大事干什么,把身体养好才是第一位......”
李若虞还想再敲打敲打他,却被他不由分说喂到嘴边的药给堵住了。
他总是把她当小孩子看,从小到大,什么都让着她惯着她,孰不知在她心里,他才是需要保护的那一个。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李若虞拿帕子擦擦嘴角,叹了口气:“罢了,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木盒递给他:“我没什么大碍,去看看母亲吧,她也与你数月未见......把这个簪子送给她,就说在新京红袖街特意给她买的,才回来得晚了。”
李若拙将木盒收进怀里,笑嘻嘻地刮了她的鼻子:“就知道你舍不得哥哥挨骂!”
待他走后,一旁的红萼才搓着衣角小声道:“那玉簪是小姐亲自设计的花样,准备给夫人作生辰礼物的,怎么给了世子......”
李若虞盯着窗外枯萎的海棠枝桠,随口答道:“哥哥送的,她会高兴些。”
红萼咬咬唇,终于是没有再说话了。收拾干净桌上的白瓷药碗,走到门边又回头问:“小姐怎么不跟世子说,那个七皇子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李若虞的眼神从枯枝上收回来,无奈道:“越警告他,他越不信这个邪。这么多年都没改掉的性子,还能指望这一次乖乖听话吗?”
陆家虽然位高权重,上面还有庞魏两家压着,李家与之来往,也不至于引起太大的猜忌。但手握重兵的将军府与一个落魄皇子牵扯上,性质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她对皇室充满了忌惮,就像皇室对李家的态度一样。他们为了求和,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她父亲下狱,开战了,又要让他以身许国。现在西楚的危机解除,上面一道圣旨就让他们离开扎根多年的西北,来到危机四伏的新京。
李若虞常常想,若不是父亲太过忠心,她干脆怂恿他反了算了。
但这种危险的想法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下去了。大靖自开国以来休养生息,减税练兵,国力比起大墉强十倍不止。父亲手里只有十万兵马,与西楚一战已折了大半,新京光护城军和三卫加起来就有十万人,庞家的二十万兵马还在东南守着,她就算把兵法翻烂了也没有胜算。
上面迟早要收回李家的兵权,所以今日父亲进宫,她早已打好招呼,让父亲主动将西北军的兵权还给皇上。兔死狗烹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她只希望李家的示弱能换来短暂的喘息。
有时她也很疑惑,同样是手握重兵,为什么皇帝如此信任庞家而这般忌惮李家呢?若李家真有不轨之心也就罢了,偏偏父亲与哥哥毫无心机,一个只知道忠君报国,一个只晓得行侠仗义。即便皇帝收了兵权能放过李家,父亲和哥哥也应付不来新京城里的明枪暗箭.....
李若虞躺回药枕揉了揉眉心。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像一个缠绵病榻的等死之人。在西北时,父亲和哥哥随军征战,半年才回一次家。当地的世家贵族处处排挤,母亲又总守着她的小佛堂,从不出去应酬。她一边学习察言观色,一边周旋于世家之间。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生活。
她喜欢看着父亲驰骋疆场,喜欢看着兄长恣意烂漫,喜欢看着母亲抽身俗事。
她喜欢这种护着家人的感觉,至少每晚被病痛折磨时,她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李家的累赘。
于是早在一年前,她就开始谋划回新京之后的事情。她知道,西北的战事总有一日会结束,而新京的斗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