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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李家有姝 李家有姝, ...

  •   陆敬谦并不后悔今日的决定。

      这世上,本就有太多事情无法用律法来衡量。就像睿王之母明明只是贵妃,一应用度却堪比皇后;就像李若拙贵为世子,他的随从照样敢对他颐指气使;就像他娶了魏家之女,却绝不会唤魏光霁一声父亲。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遵从自己的本心,又有什么错呢?

      雪渐渐停了。陆敬谦踏着积雪独行,身后忽然传来咕噜噜的车轮声。他回头望去,只见一辆朴素的马车正缓缓朝城门方向驶来。车轮顺着前车留下的辙印滚动,行得极轻极慢,仿佛生怕颠簸了车里的人。

      马车渐渐驶近,驾车人的面容也清晰起来。

      陆敬谦微微一怔——是那日与李若拙同去兵部的秦羽。

      秦羽也认出了他,缰绳微顿,拱手致意。

      陆敬谦回以平礼。马车里坐着的虽然不可能是李若拙那个泼皮,但能让李辽手下的千户亲自执鞭,想必车中人的身份也不简单。

      “羽哥,外面是谁呀?”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从马车里飘出,带着三分虚弱、七分倦意,像冬日里融雪的溪水,泠泠地淌进陆敬谦耳中。

      “是长安候府世子。”秦羽低声答道。

      “哦——是陆侍郎啊。”那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李小姐。”陆敬谦退了半步,目光从马车上移开,规矩地垂着眼。

      李家有姝,年方二八,自幼体弱......智谋过人。

      “陆侍郎是来送方大人的?看样子,您并未尽到刑部侍郎的本分啊......”

      即便李若拙事先给他透了底,此刻亲耳听到这女子轻描淡写地点破他徇私放走方祺瀚,真正领略到她的多智近妖时,陆敬谦仍不免心头一震:“李小姐如何得知——”

      “家兄那个性子,大人难道以为李家不会派人看着吗?”

      陆敬谦瞟了一眼秦羽,是了,他将李若拙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马车里的人,凭她的心智,不难猜出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

      他顿了顿,眼中带了些许警惕:“李小姐是在敲打在下?”

      马车里传来几声轻咳,间或有丫鬟轻柔的抚背声。半晌,那道清凌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大人言重了。您多次为家兄解围,小女感谢还来不及。”

      陆敬谦渐渐有些摸不清她的心思了。

      “常越藏匿之物,大人找到了吗?”

      常越临死前留下“三生石下”四字,应是在那藏了什么东西。可陆敬谦与左承弼派人搜遍了怀津城附近读音相近的地方,俱一无所获。

      “大人找的,都是读音相近之处吧。怀津地广,石碑万千,一个个翻找,只怕打草惊蛇,反教别人捷足先登了。”马车里的声音悠悠道:“可大人忘了——常越不曾读过书。”

      陆敬谦一愣,听她接着道:“怀津地志上,有一处名为君子桥,桥下有一石,名参省(音醒)石,取‘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已’之意。幼时读过私塾的人,都不会把‘省’读成‘生’音。但常越,恰恰连‘吾日三省吾身’都没学过。”

      参省石,常越正是把“参”看成“叁”,把“省(音醒)”读成了“省(音生)”。

      难怪他和左承弼花了那么长时间找不到常越口中的那块石头,原来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陆敬谦豁然开朗,激动地抬眸望向马车:“多谢李小姐指点!”

      “大人客气了,李家从不拖欠人情。”

      微风掀起车帘一角,透过那一角的光亮,陆敬谦瞥见一个瘦削苍白的下颌。那下颌似乎挂着笑,笑容里带着凉意。

      “小女只盼大人能与家兄保持距离,李家不想刚回京就背上结交重臣的罪名。”

      ***

      盛沣胡同的长安侯府,书房里传出一阵清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给训了!”谢绪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尧卿啊尧卿,你这次可是遇到对手了!”

      陆敬谦手里捧着一本怀津地志,头也不抬,“你若遇到他妹妹,在她手里也讨不了好。”

      谢绪挑挑眉,不置可否。

      “话说回来。”陆敬谦从书卷里抬起头,“根据驿兵来报,李将军当有五天才到,礼部这几日正忙着筹划凯旋大典,她怎么一个人来新京了?”

      “静悄悄进城的,恐怕不止她一个人。”谢绪眼里泛着饶有兴趣的光,“这位李小姐深谙藏拙之道,若李家军大张旗鼓地进京,新京百姓夹道相迎万人空巷,上头那位会怎么想?朝廷举行大典是一回事,李家行事张扬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藏拙......”陆敬谦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继而笑看向他:“就像你一样。”

      谢绪慢悠悠道:“总比有些人锋芒毕露,被人枪打出头鸟的好。”

      “哦?”陆敬谦知道他意有所指,“你查出追杀常越之人的线索了?”

      他一直觉得奇怪,蒙面人在怀津城追杀常越在前,而新京流传常越手中有本名册在后,所以蒙面人索要的“东西”,不可能是那个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行贿名册。

      汪如鹤猜测,那两个蒙面人要的是溍河船厂关于船只取用的厂簿。也就是说,他们才是运船案的主谋。

      与此同时,蒙面人口口声声称“怀津地界,畅通无阻”,仿佛故意要让常越以为他们是睿王派来的人马。若他们想要常越的命,一刀杀了便是,何必大张旗鼓地自报家门?

      而且两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怎么会连人断没断气都不清楚?就算他们以为常越已死,为避免官府追查,正确的做法也应该是清理现场、处理尸体,怎么会将常越的尸身留在原处,就此离去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故意留着常越一口气。他们想让常越告诉别人,来追杀他的是睿王派来的人马,而他们留在常越身上的银箭又出自康王府,这样一来,睿王、康王互相攻击,那么受利的只有......

      “你猜的没错,那两个杀手出自晋王府。”谢绪懒懒地靠在太师椅上,语调颇为轻快:“我那三哥虽然莽,但也不是个傻子。康王府打造的每一样兵器都有其独特的标记,每一次出库都有详细的记载。常越身上的那支银箭花纹独特,康王府只在今年三月生产过一批。你猜用在哪里?”

      陆敬谦心中了然:“皇家狩猎。”

      大靖以武立国,先皇和当今圣上都经历过浴血奋战的磨砺,极为重视体能。皇族子弟从小就学围猎,练骑射。每年三月,皇家会在新京城外的虎啸林举行为期七日的狩猎大典。康王谢纬为了显示自己的恩宠,向来是用自己府中锻造的箭矢。

      皇家狩猎由礼部筹备,收尾工作自然也归礼部负责,拿到几支康王府特制的箭并不是什么难事。而礼部,正是晋王谢缭的地盘。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笨一点。”谢绪有些意兴阑珊,一脸哀怨地托腮盯着他。

      “笨成阿拙那样,你就喜欢了?”

      谢绪一个眼风扫过去,陆敬谦摸摸鼻子,一脸人畜无害。

      “说到他。”谢绪直起身,语气蓦地严肃:“那晚我与黑巾人交底时,他看见那呆子的玉佩,反应不太对劲。”

      “既然是西楚的细作,碰到李家难免忌惮。”

      “不,不是忌惮。”

      陆敬谦正想问是什么,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伴随一个夸张的喊叫传到书房里——

      “尧卿啊——不得了啦!你的上司成了我上司啦!”

      书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闯进一个穿着宝照大花锦袍的年轻人,正一脸兴奋地想要说什么。目光触及太师椅上的谢绪,笑意瞬间僵在脸上,旋即渐渐冷了下去。

      谢绪恍若未觉,饮尽杯中最后一口茶,扔下一句“我走了”,转身便出了门。

      下人进来重新换了茶,掩门退下。屋子在银炭的燃烧下恢复暖意。陆敬谦掩拳咳了咳,率先打破沉默:“你今日过来......”

      “你还不知道吧!皇上刚刚拟旨,由你的顶头上司俞大人补吏部尚书缺。”

      云如意轻车熟路地捡了把椅子坐下,捧起新茶,脸上又浮起那副欠揍的笑意:“我这不是来向你取经来了,怎么讨俞尚书的欢心嘛!”

      陆敬谦笑着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凭你的身份,只要不与他作对,怎么样他都欢心。”

      “你怎么看上去一点也不惊讶?”云如意搁下茶杯,颇为失落:“亏我花了三十两银子从张公公那儿提前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来找你.....”

      “圣心难测,就算让你当吏部尚书我也不惊讶。”

      “尚书之位我是不敢肖想,不过你就很有机会了。”云如意用折扇掩着压低声音,笑得有些谄媚:“现在外界都在传,刑部尚书之位会落在谁头上,你可是竞争者中最有力的人选!”

      陆敬谦有些哭笑不得:“你几时见过不到而立的尚书?”

      “这跟年纪没关系。”他收起折扇,又开始以长辈的口吻谆谆教导:“你也不要太妄自菲薄了。放眼朝廷,有几人比你更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

      陆敬谦一边整理书架一边摇头:“你不要忘了,李将军要回京,他手下一批浴血功臣,可都等着受封呢。”

      “不过赏些金银、给些虚衔罢了。举足轻重的位置,皇上敢给李辽手下的人?”

      陆敬谦手上动作一顿,眸中掠过一丝欣赏。“你人看着纨绔,却总能一阵见血地点破时局。”

      他不得不佩服方祺瀚的眼光。当年云如意是新京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云狄拼着一身军功想要给他谋个闲差时,各部院都不敢要这尊大佛。那时,也是方祺瀚力排众议将他纳入吏部,手把手教他为官礼数。

      云如意性子本就活泛,与各路官员打交道的差事自然难不倒他。三年下来,勋爵考课、人事升贬,俱做得十分妥帖。以他的聪慧和家世,将来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他日跻身内阁也未可知。

      云如意对他的赞赏十分受用,洋洋得意道:“要不然那三个能拉拢你表叔我?”

      他说的是睿王、康王、晋王三人。云家势大而皇后无子,谁要是能把云如意揽入麾下,相当于同时拥有了前朝和后宫两股助力。

      陆敬谦从书架后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笑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也没搭理吗?”

      “我那皇帝姐夫身子骨硬朗着呢!他要的是三方制衡,不是一家独大。更何况那三个蠢货......”云如意嫌弃地皱皱鼻子,“我一个也瞧不上。”

      陆敬谦捧起茶盏,脱口道:“皇子中除了阿绪,确实没有可担大任之人。”

      听到谢绪的名字,云如意眼中冷光一闪,屋里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过了半晌,只听陆敬谦轻声叹道:“我最了解阿绪那孩子,那件事不是他做的。”

      “尧卿,他是你弟弟,你护着他无可厚非,我也从未因此为难过你。”云如意面无表情道:“可皇后是我亲姐姐,我也希望你不要为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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