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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赌坊看戏 谢绪看着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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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绪,我问你一件事情呗!”
九曲茶楼的临窗座位上,李若拙正剥着一颗黄澄澄的橘子,动作娴熟,橘皮一片片落在桌上。
“你应该是土生土长的新京人吧?”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又虔诚的求知欲,“新京人——管解手叫什么?”
谢绪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差点没喷出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若拙耳根一红,将那日在康王府被一个小女孩识破身份的糗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他愤愤地剥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我妹妹早说新京全是人精,我还不信。没想到连那么小的女娃都猴精猴精的!”
谢绪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王府大院中长大的孩子,若个个如你一般蠢钝,恐怕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原来那日李若拙遇到的,是康王谢纬的小女儿谢灵砚。她生母本是皇宫中的宫女,因被谢纬看上了,纳入府中做了个侍妾。原本像这种没有家世背景、容貌也非绝色的侍妾,很容易就被主人抛诸脑后。但她肚子却争气得很,一举生了个龙凤胎。这一子一女都生得极为伶俐,不仅讨谢纬的欢心,就连靖帝也对这对兄妹宠爱有加。那位出身低微的侍妾也因此水涨船高抬了侧妃。
“你一个外男,好端端跑进王府后花园,身边连个小厮都没带。就算嘴上没露馅,被人撞见了也解释不清。”
谢绪倚在窗边,幽幽瞟了他一眼,“更何况那档子事,在新京,男子谓之‘出恭’,女子雅称‘更衣’。你谎称自己是国子监的监生——可有哪个监生,会在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姑娘面前,堂而皇之地说自己要‘解手’?”
李若拙吐吐舌头:“谁知道你们新京人这么讲究!”接着又问道:“那晚听你说,黑巾人的同伙就在鸿音楼里,后来大哥抓到人了吗?”
谢绪抬眸看了他一眼,继而抿茶不语。
黑巾人的来历,远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那晚他主动现身,不过是为了探出汪如鹤的藏身之处。原以为以刑部和羽林卫的力量,次日实施抓捕绰绰有余。谁知一夜之间,不仅黑巾人踪迹全无,就连鸿音楼唱戏的洛家班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能在羽林卫眼皮底下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怕是连他那几个兄弟也未必做得到。
从边境到京城,从出卖军情到挑动朝堂,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们和李家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谢绪的眼神又悄然划到对面的人身上。
李若拙今日穿了件鹅黄色交领短袄。他似乎很喜欢这种鲜亮的颜色,偏偏也适合。新京的男子大多喜戴冠、着宽袖,走起路来飘飘然如遗世独立。他却总是一根红发带束发了事,袖口扎得紧紧的,活像随时准备跟人动手干架。
谢绪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安。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他对面,李若拙早已把刚才的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百无聊赖地抬头张望了一圈:“今日那个言世子又不在,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谢绪从怔忪中回过神,淡淡道:“看戏。”
“看戏?”李若拙顿时来了精神,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哪呢?我只知道鸿音楼有戏班子,这茶楼也有人搭台唱戏?”
谢绪伸手将他的脑袋扭向窗外:“看那。”
从九曲茶楼的二楼望过去,街对面正对着一间装潢奢华的赌坊——飘扬的幌子上绣着“掷金池”三个大字。典当行、钱庄、酒馆、青楼,在左右两边一字排开,好不热闹。
李若拙初来新京时,险些被这条街的繁华晃花了眼。秦关告诉他,新京几十座赌坊中,以“掷金池”最负盛名。赢了钱的,便去酒馆花天酒地、去青楼豪掷千金;输了钱的,出门便是典当行,拐角就是牙人铺子。自古赌局禁无可禁,本朝虽不提倡,却也未曾特意管制。
“掷金池”虽地段繁华、装潢高档,却像个毫无架子的主人——没有最低投注的限制,也不拦着人在里头闲逛。一楼迎散客,二楼接常客,三楼坐贵客。每日人流过千、钱流上万,稳稳当当坐着“新京第一赌坊”的位子。
比如此刻,一个穿着寒酸、头上长满癞子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门口的招待还没来得及揉揉笑僵的脸,便又堆着笑迎了上去。
“哟!管二爷!又来啦?您这边请——”
那位管二爷背着手,慢悠悠地拿腔拿调:“罗三当家的,瞧不起人呢?带我上二楼!”
罗三当家穿一身绸缎袍子,挺着将军肚,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管二爷,二楼可都是成百上千的注。您上次在我们这儿输得连老婆都卖了——怎么,这回发财了?”
管二爷闻言也不恼,慢悠悠地从脏兮兮的袖子里掏出一个蓝布包,一层层解开——沾了油的牛皮纸,裹着一层布包;布包拆开,又是一层红纸。罗三当家似乎对他的做派见怪不怪,倚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
终于,最后一层红纸揭开。管二爷捏出一张银票,抖落在罗三当家面前:“怎么样?够不够上二楼?”
罗三当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够!当然够!”他接过银票,朝身后扬声喊道,“来人,给管二爷换五百两筹码,送上二楼!”
李若拙对那个吊儿郎当的管二爷翻了个白眼,转过脸去看谢绪洗洗眼:“这有什么好瞧的?我在西北见人赌急了眼,连裤子都被扒个底掉。”
“那你见过揣着假银票来赌场,被人打成猪脑袋的吗?”
“什么?”李若拙猛地转过头,眼睛再次盯向赌坊。
没过多久,果然见罗三当家带着一帮人怒气冲冲地上了二楼。管二爷正坐在牌桌上闭着眼装模作样听骰子,冷不防一巴掌甩过来,打得他整个人跌下椅子,满脸茫然。
周围的人见怪不怪,收起筹码换了张桌子。罗三当家将那张银票甩在管二爷脸上,皮笑肉不笑:“管癞子,你好大的胆子!骗人敢骗到我们掷金池来了?”
“什么骗人?”管二爷摸摸红肿的脸,又捡起那张银票,“你把话说清楚!”
“大通钱庄的鲁掌柜说了,这根本不是他们大通的银票!上面的印子,是假的!”
“不可能!”管二爷愣了一瞬,声音陡然拔高,“不可能!一定是你换了我的银票!”
罗三当家冷笑一声:“你看清楚——票子上还留着你那红纸包的印儿呢。不信?”他朝身后那帮汉子一挥手,“那就自己上对面大通钱庄问问去。把他从这儿扔过去。”
大通钱庄就在掷金池斜对面,直线相距不过五六步。可要从二楼把个大活人扔过去,不死也得断条腿。李若拙虽看不上那管癞子的做派,却也不忍见他血溅当场,刚想起身,右手便被一只白皙的手按住了。
力道不大,却按得他纹丝不动。
谢绪眼里透着几分无奈:“人都走啦。”
那管癞子早已趁乱连滚带爬地奔下了楼,逃出掷金池后,又一脸怒气地冲进大通钱庄。不一会儿,便垂头丧气地被赶了出来。李若拙见他捂着脸呆立原地,低声咒骂了两句,撒腿往东边跑了。
谢绪朝他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跟着他,看看他要找谁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