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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庞魏恩怨 你可以恨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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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安胡同的镇国公府,庞老太太看着下人呈上来的拜帖,冷笑一声:“魏家的女婿竟然敢来我们镇国公府,是当我这个老太婆死了吗!”
正在给她锤肩的丫鬟留香吓了一跳,她跟了庞老太太五年,从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忙道:“老祖宗,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什么死不死的!您要不想让他进府,派个下人赶走就是了!”
庞老太太脸色稍霁,搓着佛珠问底下的管家:“有没有说是来做什么的?”
管家抹了抹头上冷汗,“来找二少爷的,说是公务上的事......”
他方才看到陆敬谦的拜帖时,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新京谁不知道庞魏两家是死对头,陆敬谦又是魏家的女婿,自五年前他与魏家结亲之后,他们镇国公府就与长安侯府断绝了往来。
先帝在时,庞魏两家只是因政见不合时有龃龉,关系并不像现在这样紧张,那时两家人见了面,总还是要顾及同朝为官的情分做做表面功夫。但自从两位老太爷仙逝后,庞英和魏光霁分别承爵,两家的关系一落千丈,甚至到了仇敌的地步。
七年前,庞飞白的父亲庞英率兵攻打朝云国,因海上风向转变,两千人马困在一座孤岛上。庞英派出善于泅水的士兵上岸求援,时任闵州指挥使的邓明远却故意拖延救援。朝云国军队发现这一情况后,趁夜袭击岛屿,庞英的长子庞飞青护着父亲突出重围,抢了朝云国一艘小船,这才逃回靖国属地。但突围时庞飞青的左腿中了一支流矢,箭头上淬了剧毒,只能断腿保命。
邓明远后来被斩首示众,但朝中人人都清楚,他背后站着护国公魏光霁。
由于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魏家,靖帝并没有处置护国公府,只是将庞飞青调回新京,升任天策卫大都统,算是对庞家的安抚。新仇旧恨加起来,导致庞魏两家彻底决裂。庞英因常年在东南驻守,势力大多分布在地方武将上,而魏光霁在京中耕耘多年,又于五年前进入内阁,升户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在文臣中一时风头无两。
——偏在此时,魏家老太太撒手人寰,魏光霁不得不按制丁忧,按规矩三年不得入朝。算到如今,已过了两年半的时间,两家之间的硝烟消停了两年,随着魏光霁复朝的时间越来越近,朝野内外又渐渐闻到了火药味。所以今日陆敬谦的突然造访,就像平地一声惊雷,炸得庞家人人愤慨,如临大敌。
管家觑着老太太的神色,迟疑着道:“二少爷昨夜出公务,一直忙到凌晨才回来。咱们是不是把陆侍郎打发走......”
庞老太太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越转越慢,最终停下手上动作,叹了口气:“罢了,既是公务上的事,去通知一声二少爷吧。”
管家领命退下,留香好奇道:“老祖宗既然不喜欢那位陆大人,为什么还要让二少爷见他?”
庞老太太睁开眼,眼角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一些,苦笑道:“我若不让他见,那孩子该怨我了......”
她还记得五年前,陆敬谦向魏家提亲的消息传来时,庞飞白那一个月消沉得不成人形。陆敬谦成亲当天,他竟然自请随他父亲去东南沿海历练,这一去就是五年。若不是前一阵她借着病情把他召回来,恐怕她这个幺孙这辈子都打定不回新京了。
两家未结亲之前,陆敬谦也常来庞家拜访,那时她便看得出这孩子是入阁拜相的人才。他们庞家虽然武将辈出,但治理国家的始终是那帮文臣,庞飞白能与陆敬谦结交,在她看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偏偏,他娶了魏光霁的女儿......
一想到魏家,庞老太太再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将佛珠往长几上一搁,檀木珠子磕着木几发出清脆的一声重响。
“派人看看他跟二少爷说了什么!”
陆敬谦跟着管家穿过游廊,来到庞飞白所住的别亦阁。院子里种着一些青松和石竹,才下过雪,枝头虽被压弯了,青翠的叶子仍在一层层向外伸展。院子南边摆着一张青石桌,上面刻了楚河汉界的棋盘,青苔爬上桌脚,积雪融化成水从桌沿滴到石凳上,将石凳一角磨得光滑圆润。
陆敬谦盯着那只石桌出了神。
“那时下棋,我总是下不赢你。”
他回过神,才发现庞飞白已经走到他身边。他身上只披了一件黑色玄纹的袍子,皮肤比刚离京时黑了许多,眼神透着历经杀伐的沉稳。
陆敬谦注意到他的左手垂在身后,挑开帘子道:“进屋说吧。”
屋子里并未生火,武将世家没有冬日里烧暖炉的习惯。墙上挂着一柄长弓,书架上七零八落地倒着几本兵书,临窗两把红漆椅,窗边摆着一排蝴蝶兰,给沉闷的屋里添了几分生机。
陆敬谦看着那排兰花眸光深幽,“蝴蝶兰向来骄气,你养得却很好。”
庞飞白抿了抿唇,眼神移向一旁,“你今日来有什么事?”
陆敬谦从袖子里抽出一支木盒,“这是济仁堂最好的药膏,阿拙跟我说了你的伤,你是为了保护证人......”
“我早就说过,我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你。”
屋里短暂的沉默了一阵。半晌后,陆敬谦垂下眼眸笑笑:“既如此,那我就告辞了。”他将木盒搁在几上,走到门边,手碰到帘子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着愤怒的低吼:
“为什么!”
庞飞白右手紧紧抓着椅背,指节泛青。“为什么偏偏是魏家!”
他五年前就问过这个问题,见到陆敬谦的每一次,他都恨不得再问他一遍。
新京那么多女子,为什么他偏偏要娶魏光霁的女儿?
陆敬谦没有回头,挑帘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你就那么恨魏家吗?”
庞飞白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背影,“他害我哥断了一条腿,害我父亲差点葬身大海,你现在问我,为什么恨魏家?”
陆敬谦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上一代的恩怨,与书静无关。”
听到他直接喊她的闺名,一股无名火窜上庞飞白心头。
“她是魏光霁的女儿!魏光霁该死,他女儿也不例外——”
“你住口!”陆敬谦缓缓回了头,他的眼神向来很暖,这次却冷得让人发怵。
“你可以恨魏家很多人,但你没有资格恨她。”
***
吏部衙门里,云如意一边勾画着文书一边啧啧摇头。
“我说侄女婿,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我们这些跟魏家沾亲带故的,哪个看见庞家人不是绕着走,你倒好,还上门拜访去了!”
他揉了揉酸疼的肩膀,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睨了陆敬谦一眼。“庞家老太太没拿手杖把你打出来,就算是宅心仁厚了。”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陆敬谦脱了大氅,将手放在炭盆上烤火,轻叹道:“庞魏两家的恩怨,不知何时才能消解......”
云如意从旁边堆得小山高的文书中又抽了一本,摇头叹道:“等铁树开花,哑巴说话,那两家也不见得能和好......”
陆敬谦挑了挑眉:“等铁树开花,哑巴说话,你这一堆公务也不见得能处理完吧?”
半个月前,皇上降旨免了方祺瀚的吏部尚书之位,新任的尚书人选又未敲定。到了年关,更是吏部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饶是把提前散值当家常便饭的云如意,这几日也不得不静坐衙门到夜深。
“你是不知道,这些人个个来吏部养老来了!”云如意扔开羊毫,饮了口桌上放凉的茶,压住心头火气。
“偏远之地的职缺压着不报,没银子打点的候补扣着不审,现在方大人要走了,新的尚书又没定下来,你瞧瞧这一堆——”他朝小山高的文书抬了抬下巴,“都是要拿去给方大人批字的!”
陆敬谦走过去,将那堆摇摇晃晃的文书重新整理摆放好,叹道:“方大人一事,圣上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半月前,方祺瀚与郭元瑞在朝堂上,因东南沿海一个海岸小城的指挥同知人选发生了争辩。郭元瑞举荐李辽旗下的一名军官,而方祺瀚认为西北地理环境与东南沿海差距太大,二者的防守亦不可同日而语,应从海军中挑选合适的人出任。陆敬谦其实更加认同方祺瀚的主张,可未等他发话,皇上便已许了郭元瑞的奏请。
第二日,方祺瀚就在家中接到了罢官的圣旨。
“还不是看李辽要回京了,提前做个安抚的样子。”云如意“唰”的展开折扇,鬓边的头发被扇得肆意飞舞。“求和的时候二话不说让人家下狱,现在人家得胜归来,还不得赶紧处理两个求和派的消消李辽心头怨气?张阁老他舍不得贬,只好拿我们方大人作筏子......”
陆敬谦摇头道:“其实皇上多虑了,李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能培养出李若拙那样心性纯良的孩子,李辽绝不是心胸狭隘的人。
“哟!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李家一样。李辽去西北的时候,你连名字都不会写呢吧?”云如意将折扇阖了往桌上一掷,没好气道:“说吧,今天找你表叔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常越的事。”
“尧卿啊尧卿,这才过了十天不到吧?你真当你表叔手眼通天,在吏部能横着走呢!”
陆敬谦挑挑眉:“难道不是吗?”
云如意抱臂怒视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阵,终究还是云如意忍不住扬起嘴角。
“要不怎么说你了解我呢!”
他阖上厅门,转过身来,脸上已堆满得意的笑。
“我查了弘化九年宁州报上吏部的乡试名录,常越的祖籍、出身、名帖皆毫无破绽,该有的文书一应俱全。于是又调取了他两次参加会试的答卷,文章中规中矩,字迹端正稳重,虽进不了进士金榜,却也配得上举人头衔.......”
陆敬谦叩着食指微微颔首:如果这么容易就让他们找出破绽,睿王也不会至今都查不到常越背后之人了。
“但怪就怪在这里。”云如意将折扇合拢,叩了叩往那堆小山一般的文书,“千万不要高估吏部那帮老蛀虫的办事能力。我们平日里调阅官员档案,总是东少一张西缺一页,更遑论十年前的科举资料。”
陆敬谦听明白他的意思,哑然失笑:“原来事情做得太完美,也是一种破绽。”
“事情已过了十年,资料又做得如此完美,几乎很难查出到底是对他的档案动了手脚。”
陆敬谦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着他的“但是”。
“但是,经手档案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事事力求完美,办事滴水不漏......”云如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窃喜:“你猜是谁?”
陆敬谦心中了然:“能让你如此落井下石的,除了杜侍郎还能有谁?”
云如意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一脸兴奋地摩拳擦掌:“杜潇雨这厮,老子看他不爽很久了......”
陆敬谦却垂下眼眸。
吏部左侍郎,杜潇雨。
弘化八年殿试状元,初授宁州同知,三年任满后回京述职,升吏部文选司郎中,去年官拜吏部左侍郎,比陆敬谦还高半级。
常越参加乡试那一年,他刚好在宁州就职,而常越在京参加拣选之时,他又回到吏部。确实没有人比他更方便伪造常越的档案了。
可是......为什么?
杜潇雨出任宁州同知时,距他高中也不过两个年头,刚在朝中崭露头角,前途一片光明的状元,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帮一个不相干的人?
一根线突然出现在陆敬谦脑海里,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他一把抓住喋喋不休的云如意的手腕,“如意,我问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