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工部主事 他蹲在肮脏 ...
-
散了朝,陆敬谦加快脚步,在殿门外追上了左承弼。
“左大人。”他微微欠身,“今日朝堂之事,是下官鲁莽了。”
左承弼停下脚步,清风一笑:“你不过是尽了为人臣子的本分,何错之有?”
“大人是圣上钦点负责追查运船案的都察御史,下官未与大人商议,便将查到的线索在朝堂上全盘托出,实在是事出有因,还望大人见谅。”
左承弼这才转过身,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的青年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像是被雾气浸透了,浓密的眉上还凝着细碎的冰晶。左承弼自调回新京以来,与陆敬谦打过不少交道,每次见他都是一副清朗儒雅的公子模样。今日在朝堂上他便觉着有些异样,如今细看,才发现他比往日憔悴了许多。
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真诚得让人安心。
左承弼沉吟半晌:“那么,什么是你的‘因’?”
刑部天牢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盘膝坐在墙角。他两颊深深凹陷,手臂上蹭掉了一层皮肉,暗红色的伤口结着厚厚的痂——那是挣脱锁链留下的痕迹。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像那些饱读诗书却不知变通的老学究,可若仔细看,却能从那片浑浊中捕捉到一丝倔强的光。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响。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躬身走了进来,明明穿着朝服,却掩不住一身世家公子的华贵风度。他身后跟着一位面容严肃的长者,腰间系着二品朝臣特有的犀带,锐利的目光在牢房中来回审视。
“他就是常越身边失踪的那个主事?”左承弼蹲下身,仔细辨认着对方的眉眼。
男子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沉稳:“下官不才——正是连州汪如鹤。”
陆敬谦向狱卒要了一碗水,蹲下身递给他。“汪主事,你昨晚说运船案另有隐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汪如鹤接过碗,喝了一口,用破烂的袖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仍然保持着为官多年的体面。“左大人查到的并没有错。溍河船厂的确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常大人和下官,对此也心知肚明。只是八月船舱漏水一事,却并非因替换木材所致。”
左承弼冷哼一声:“你倒承认得爽快。就算如你所说,粮草一事是旁人动了手脚,光是渎职贪腐这两条,你与常越也难逃一死。”
“我二人本就未求活路。”汪如鹤神色平静,“只要能查明运船案的真相,也算死得其所。”
他顿了顿,续道:“溍河船厂用松木替换杉木之后,常大人为了止损,命人在这批船上多刷了三倍的桐油,就是为了防止船体过早开裂。只要按时检修保养,五年之内船体根本不会出现问题。这次出事的那艘运船,造成之后才使用两年,常大人听说运船漏水之后,连夜赶到溍州调查此事。结果发现——运送粮草的船舱底板,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不可能。”左承弼连连摇头,“本官已派工匠将那艘漕运船上上下下检视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人为损坏的痕迹。”
“那是因为——”汪如鹤抬起眼,一字一句道,“大人检查的那艘船,根本就不是当初运送粮草的那一艘!”
陆敬谦与左承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这批松木运船一共五只,造型规格都极为相似。常大人盯着这批船出厂,其中的细微差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汪如鹤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刻在骨头里的事,“他发现有人在事发之后调换了船只,便立即回到溍河船厂,调取了这一批松木船的出船记录。记录显示,其中三艘被派往安远送货,剩下两艘——一艘是真正的粮草漕运船,于八月十八载满粮草行往沧州;另一艘,于八月二十在溍河下游触礁,宣布报废。”
他说到此处,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胸腔起伏如风箱:“但那艘宣布报废的船……根本没有驶回溍河船厂。在上报的触礁地点,也从未发现过船只残骸。”
陆敬谦与左承弼对视一眼,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有人在事发之后,将那条“报废”的船重新布置成粮草漕运船的模样,用以掩盖船只进水的真正原因。
左承弼的脸色已经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沉声问道:“那常越又是在何处寻得真正的粮草漕运船?”
汪如鹤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他带来的口信只透露了这些。至于真正的运船所在……下官也不得而知。”
事情已经过去数月,那艘真正的漕运船,恐怕早已被人销毁。而当时负责押运粮草的船员,以及与这批漕运船相关的船厂工匠,都在今年十月因“延误军情”被斩首示众。换言之,如今已无人见过那艘真正的漕运船,更无法证明它曾被人掉包。
陆敬谦若有所思:“所以你昨晚才说,追杀常越的那帮人,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行贿名册——而是溍河船厂关于船只记载的厂簿。”
汪如鹤点了点头:“厂簿上详细记录了每一艘出厂船只的状况、去向、申领人、出船人。常大人想必正是从中看出了端倪,才会在回京的路上遭此毒手。”
左承弼连连冷笑:“依你之言,常越这个都水司郎中倒是尽职尽责了?若当真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又为何放任溍河船厂贪腐公款、以次充好?”
汪如鹤淡淡回了一句:“在朝为官,又岂能事事由己。”便闭上眼,不再言语。
左承弼看得出他一心求死,再追问下去也是徒劳。虽然汪如鹤的说辞里仍有许多值得推敲之处,但他心里已信了大半。
早在调查此案之初,便有工匠提出过疑问:木材若有问题,水应当是长年累月慢慢浸入船体,可他们检查的那艘漕运船的木板,却不像是被慢慢浸腐的样子。然而除了木材之外,那艘船上根本找不到别的缺陷。顺着替换木材这条线往上查,渐渐扯出了一连串贪腐问题。到后来,他一心扑在纠贪查贿上,反倒把最初的疑点给忽略了。
如果不是陆敬谦,这件事是不是会永远隐藏下去?
左承弼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时有些恍惚。
出身权贵之家,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主和派的方祺瀚有意栽培他,主战派的郭元瑞也毫不掩饰对他的欣赏。人中龙凤如他,本该端坐于高堂之上,运筹帷幄。可此刻,他却蹲在肮脏的牢房里,亲手给一个阶下囚递水——那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左承弼默默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可惜那本厂簿,除了常越之外,再无第二个人知晓了。”
“倒也不见得。”陆敬谦撑膝起身,将李若拙来京途中遇见常越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两人,只是隐去了李若拙的身份。
“常越临终前曾留下‘三生石下’四个字,但下官派人将他遇袭之处方圆十里的‘三生石’‘三圣石’都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哦?有这等事?”左承弼心神一振,将此视为重要线索,匆匆派人调查去了。
待左承弼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汪如鹤才慢慢睁开眼,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多谢陆侍郎。”他轻声道。
对于常越和他自己的官职出处,陆敬谦只字未提。
“汪主事,本官方才未在左大人面前提及此事,并非有意包庇。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尚未查清之前,本官不想引起朝堂动荡。”陆敬谦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还是不肯说,是谁把你安排到常越身边的吗?”
常越并非通过正经科举入仕,平日接人待物,稍有不慎便会露怯。而汪如鹤的出现,恰好弥补了他这个短板。二人一明一暗,在工部配合多年,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汪如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问道:“陆侍郎,你知道绥州的冬天有多冷吗?”
陆敬谦一愣,听他寂寥的声音继续在牢房里回荡开来。
“这个时节,绥州已经下起了雪。只需一夜,积雪就能没过膝盖。”汪如鹤的目光穿过墙上那扇狭小的气窗,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透过那里能看见千里之外的边陲。
“我刚流放到绥州那一年,差点冻死在漫天飞雪里。后来,我跟着其他的流犯学会了如何生存。春天,我们挖野菜嚼树根来果腹,冬天,我们偷偷溜进马窖,跟牲畜同眠来御寒。”
他收回目光,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我也曾寒窗苦读数十载,也曾进士及第游长街,这难道是我应得的吗?”
陆敬谦眸子暗了暗。
当年汪如鹤高中进士后,被分到翰林院缮书处,负责编修抄录古籍。因字写得好,为人又忠厚,当时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有意将其调入东宫,负责太子书法启蒙。前程一片大好时,一则举报将他打入了深渊——有人告他私藏前朝禁书。
那时距先帝清剿前朝余孽尚不足五年,朝野上下最忌讳的,就是跟前朝扯上关系。汪如鹤百口莫辩,很快被褫夺官籍,流放绥州。这一去,就是八年。
后来刑部清理旧案,无意中发现此案疑点重重,经过重审,才真相大白——原是他的一名同僚觊觎东宫侍读的位置,悄悄将禁书藏进了他的房间。一步之差,便是八年的寒冬。
陆敬谦曾翻阅过此案的卷宗。按道理,汪如鹤该感激刑部为他洗刷冤屈才是。可听他的语气,背后替他翻案的人……似乎另有其人。
陆敬谦知他不会轻易供出幕后之人,便不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岔了话题道:“那本行贿名册,是你的手笔?”
汪如鹤缓缓点了点头:“我收到常越传来的口信后,在京中等了半月,却再无消息从溍州传来。那些人既然有胆子在朝廷运船上动手脚,自然也有胆子谋害朝廷命官。我怕他出事,安顿好家人就准备动身去溍州找他。可还未出新京十里,就被那戴黑巾的神秘人打晕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来,黑巾人见了我便问,知不知道常越手里的行贿名册下落。”
“当时我一头雾水,后来才听明白,原来外面竟传了这么一个了不得的流言......我告诉他常越根本没有什么名册,可他哪里肯信。第二日,常越的死讯传开来,他更加认定,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道名册的下落。”
汪如鹤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嘲弄:“被关了几日之后,我忽然想,既然他对这本名册的存在深信不疑,我便是写一本给他又有何妨?我的字便是常越的字,我写的册子,便是货真价实的常越记录的名册。”
见陆敬谦垂眸深思,汪如鹤解释道:“我没有诬陷任何一个清白之人,那册子上的名字,的确非贪即污。溍河船厂每年拨款数万白银,一半都进了他们的腰包。那黑巾人让我把了解的官员都据实写上——我虽不知他的目的,但若能以此惩治那些蠹虫,也算了了我和常越一桩心愿。”
陆敬谦没有接话,脑中却浮现今日朝堂上睿王连连喊冤的模样。那句没说完的“他不会——”,睿王想表达的,是常越不会写字吧......
他忽然开口:“你和常越明知贪腐而不检举,是因睿王一系得知了常越官职来得蹊跷,以此要挟你们吧?”
汪如鹤脸色微变——他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刑部侍郎,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本官看得出,你二人极重恩情。就算是死,也要护着背后那位恩人。”陆敬谦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闲谈,却句句戳在要害上,“他给了常越官职,让他尽情施展抱负;又将你从流放之地解救出来,助你成为常越的左膀右臂。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你们?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汪如鹤沉默片刻,忽而笑了笑,“陆侍郎,你如此执着于查出真相,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说罢,他闭上眼,再不言语。
陆敬谦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便起身离去。走出天牢,外面阳光和煦,却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
汪如鹤的坦白,的确解开了一些疑问,然而更深的问题又浮出水面。
如果先前常、汪二人是被人要挟,才不敢揭露船厂贪腐,那现在为何又肯开口了?现在他就不怕暴露背后之人吗?
所谓的索贿名册从一开始根本就不存在,又是谁放出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面前的线头越理越多。
一辆蓝布华盖的马车停在天牢门外,车夫陆安见他出来,便驱马缓缓迎上前。
“大人,回府吗?”
陆敬谦上了马车,顿了顿道:“去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