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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秋日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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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连绵细雨,一连下了数日,阴冷潮湿,顾念慈初来京城,尚未适应天气,又病了一场。
临近秋猎,高热方退,她才吩咐秋霜收拾东西。
“厚实的秋衣多带两件,披风也莫要落下。”顾念慈多裹了件外衫,站在院里指挥婢女收拾衣物,“母亲送来的骑马装也要带上。”
昨夜,乔氏晓得夫妇二人要去秋猎,送来两身窄袖骑马衣袍,一套水红的,一套蓝绿的,是上好的蜀锦料子做的。
顾念慈捧着那两套衣袍,翻来覆去抚摸,方才不舍地让秋霜收好。
乔氏之所以会送衣袍,是因着小姑子陆临秀也与她们同去。
收拾妥当后,她方领着人搬着箱笼往外去。
陆府外的马车早已备好,陆氏兄妹正在车里等候,陆临秀似是格外害怕长兄,离大哥远远坐着,瞧见长嫂上车,如见了救星般,拉着长嫂紧挨自己坐下。
陆临昭阖眸养神,听着动静睁开眼,几不可闻地蹙眉,“她病才好,胡闹不得,你且小心。”
陆临秀吐吐舌头,亲昵地挽着长嫂,同她叽叽喳喳说着这回出行。
“……听说太子和太子妃娘娘也会来,长嫂,太子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好相处吗?”
顾念慈闻言垂眸,这位长姐恨她快要恨得满溢出来了,她不动声色躲开小姑子的亲昵,随意扯了些端庄温婉,琴棋俱佳之类。
“呀,我记得长嫂是……”陆临秀懵懵点头,骤然想到什么,诧异地望着长嫂,咽下后半句话,没再多嘴了,她才想起,长嫂是外室所生,后抬成继室,记为嫡女。
顾念慈悄然攥紧了茶盏,佯装未闻吃茶。
陆临昭眼瞳掀起一条缝,无端想起了回门那日,依稀听见什么私生女,偏顾念慈不愿再提,他也不好多问。
马车一路颠簸,出了城往皇室别苑去,那里临山,整片山头都围了起来,充当猎场。
一座座错别的小院在山脚展开,陆氏分到了不偏不倚正靠中的院落,离回京的官道和上山跑马的山路都有一段距离。
甫一收拾好,陆临秀叩响了屋门,拽着长嫂出门去,絮絮叨叨说着话,“…这天气最适合远游,既不燥热也不阴冷,跑马正好,长嫂不如和我一道上山遛遛?”
官家面见百官,陆临昭眼下不在这里,顾念慈觑了眼天色,灰沉的天不见一丝日光。
“不急,你先坐着,我换身衣裳就来。”顾念慈不会骑马,不妨碍她想试试,也好试试那崭新的骑装。
陆临秀脚步一顿,瞧了眼长嫂的衣装,乖巧地松开人。
少顷,顾念慈换了那套蓝绿的,在枝叶金黄的山林中不甚起眼。
姑嫂二人一道往马场去,挑了两匹温顺的。
陆临秀显然是常骑马的,利落地翻身上马,腰背挺直,鬓边流苏随风吹摆停在耳边,搭着身上明媚张扬的嫣红骑装,甚为光彩夺目。
顾念慈喊住小厮,回想着方才小姑子翻身上马的动作,扒着马鞍撑身爬了上去。
亏得陆临秀在旁替她扶着,又有小厮牵着马,方不至于跌落。
顾念慈暗松口气,接过马鞭,学着陆临秀那样缓慢策马前行。
“哟,这不是陆夫人么,听太子妃娘娘说,陆夫人聪慧能干,怎连骑马都不会。”
阴阳怪气的腔调在身后响起。
顾念慈闻声回首,见顾清容并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娘子,慢悠悠骑着马,鄙夷地看着她。
“说来也是,按着辈分你该唤我二姐姐,怎见了面连声招呼都不打?”
顾念慈握紧缰绳,低垂着眉眼温声道,“二姐姐说得是,小妹学艺不精,就不脏姐姐的眼了,这就给姐姐让路。”
正说着,她生硬地拽着马躲闪开来。
不知哪飞来的碎石,打在马腿上,受惊的马驹猛地向后仰去,顾念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外翻滚。
幸而她死死拽着缰绳,整个人又跌坐了回去。
下一瞬,马驹直直冲向陆临秀。
陆临秀虽会,却也有数日没有骑过,一时间手忙脚乱去拉缰绳。
姑嫂两个人仰马翻的,被受惊的马驹带着奔进深山。
顾念慈紧紧伏在马上,被颠得险些吐出来,周遭的景象都是混乱的,跌倒的,飞快后退。
她本就没来过这里,更无从分辨这是哪里。
她狠狠拽着缰绳,拖拽着马驹停下,马似是吃痛,来回打圈不住刨蹄,一撅屁股把人甩了出去。
顾念慈双臂抱着头,在地上滚落几圈,晕乎乎的脑袋仍在发懵,她下意识地摸摸四肢和身上。
幸好幸好,没受伤,她撑着树干缓缓站起,就见陆临秀尖叫着朝她奔来,马驹仍在发狂。
顾念慈眨眨眼,高喊着跳马,伸展着手臂欲接人。
剧烈的冲击使得两人头磕头,抱成一团重重砸在地上。
陆临秀坐起身,懵了几息,急忙把长嫂拉起来,紧张兮兮地问长嫂可有受伤。
顾念慈被撞得脑袋嗡嗡直响,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在晃,人在晃树也在晃,重重叠叠漫成一片。
她揉揉眉眼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陆临秀高喊几声,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她搀扶着长嫂,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没走两步,她隐隐瞧见前面林子里似有人影晃动,赶忙招手,揽着长嫂加快脚步。
走近细看,才知是长兄并那位顾家姐姐,直至这会儿,她终意识到,那位顾家姐姐是故意为之的。
思及此,她微微侧身挡住长嫂,正要开口,却听长兄道,“骑马非同儿戏,既不会,何必逞强。”
这话如刀子般刺痛了顾念慈,惊惧之下的四肢貌似恢复了一丝气力,她拉开陆临秀,吸了吸鼻子,捋捋凌乱的发髻,低声细语开口,“夫君说的是,是我鲁莽了。”
“祖母有训,应是长幼尊卑为先,我既未能招呼好二姐姐,也没能顾好秀娘,此事皆因我无能而起,我甘愿认罚,夫君莫再为难秀娘了。”话将出口,她才知,顾清容的那句私生女从未揭过。
出身非她能选,然种种骂名和刁难从不顾及她是否无辜,铺天盖地淹没她。
顾念慈咬牙,越过众人径直一瘸一拐独自远去,她从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今日种种,明日定要顾清容加倍偿还。
陆临昭眼睁睁看她走远,几番欲言又止,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赶上人,弯腰将人抱起,快步往别苑去。
陆临秀提着裙角跟上兄长和长嫂。
从头到尾顾清容都没能插上话,暗骂几句忿忿离开。
马蹄踏过枯黄的野草,激起阵阵尘土。
别苑里,顾念慈躺在床上,被褥盖住大半个身子,床外纱帘轻垂。
太医隔着纱帘请脉,细细诊断后方道,“夫人大体无碍,大人莫要忧心。”留了些跌打伤药就告辞了。
陆临昭谢过太医,绕过纱帘坐在床沿,“我并非责怪你,只是……”
话未说完,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股子烦躁大有卷土重来的架势,灼烧着四肢百骸,搅得陆临昭心神不定。
他紧紧盯着床上人的后背,像要盯出个洞来,抬起的手缩了回去,半晌沉默着起身离开。
昏暗的天际透不出一丝日光,瑟瑟秋风吹得衣袖纷飞,陆临昭迎山而立,山头上人影攒动,惊起飞鸟群群。
犹记得知晓婚事时,他极为淡漠,只觉是谁都行,能让母亲安心就好,走到今日是他没想到的。
他平素不常与人来往,自然无从得知寻常夫妇如何相处,只知每每想起他的夫人,浮现的是顾念慈那双灵动的杏眸,眼瞳总蒙着层水雾,眼底却是不愿服输的倔强。
陆临昭舒出一口气,点了长随策马上山,借着萧风好让自己清醒些。
那厢顾念慈披了外衫,桌案上摆满了精美的菜肴,她执箸挑了些鱼肉,漫不经心打发秋霜去夫君那里讨些好来。
“你就同他说,我咳得厉害,受了寒,想吃些甜的,什么糕点少见你就要哪个………还有药材,问他要些名贵的。”顾念慈实则只是些擦伤,都未曾见流血,面色白润透红,哪有生病的迹象。
秋霜硬着头皮点点头,甫一出门,不想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婢女,那婢女得了夫人的吩咐,来送些吃食衣衫,索性一道折返。
“…夫人说,请娘子看顾好身子,早些歇息。”婢女转述着夫人的话,言毕矮身行礼匆忙离开。
梨木食盒刻着岁岁安康的字样,打开来是几样小巧精美的点心,甜香扑鼻。
顾念慈漆亮的瞳仁倒映着这些点心,扬起的嘴角瞬间平复,执箸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未有动作。
秋霜眉头直跳,轻声问娘子这是怎了,“可是点心不合胃口?”
顾念慈扔了食箸,倚在桌案上以手支额,上下扫视着秋霜,浓密的眼睫投下小片阴影,眼瞳愈发黑亮。
秋霜在主子的注视中,生出拔腿就跑的念头,后背冷汗直冒,在萧瑟秋日里洇湿了衣衫,齿关打颤说不出话来。
少顷,她才听到主子慢吞吞的话,“你应知道,你的死契在我手里,我是你唯一的主子。”
秋霜忙不送点头,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奴对娘子忠心耿耿……”
顾念慈眉眼一扬,打断她,“今日夜里,我母亲没有送过点心,你可记住了?去罢,早去早回。”
秋霜应声是,溜得飞快,屋舍重归寂静,空余烛火明灭摇曳。
小姑子陆临秀住另一间,屋内漆黑一片,想来是歇下了,顾念慈终于有了动作。
她将那些点心一一颁开,从中掉落出张指头大小的纸条,上面似还沾着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