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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沐元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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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元县城里,顾念慈少时住过的那座宅院,已是焕然一新。
县令恐陆临昭回京时多嘴,遣人送了好些青瓦红砖并吃穿用具,不消吩咐就将那倒塌的屋舍修缮齐整。
陆临昭为此特意上门谢过,在院门外立了块牌子,上写明可帮念写书信,誊写文书诸事,上至几十文下至一文,多少不等,勉强也够过日子。
这日,陆临昭抬手遮挡住金黄的日光,微眯起眼,院中枯木逢春,嫩绿的枝叶肆意飞舞。
早春时节,也用不着那氅衣了,他立在院门前,缓了片刻,这才记起,那件氅衣早被压进了箱底。
陆临昭回神,去食肆买了些肉干和茶叶,敲响陈娘子的院门,言简意赅道明来意,“晚辈不日将离开,幸得陈娘子多次相帮,晚辈感激不尽,一点吃食聊表心意,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眼下已是阳春三月,短短两月光景飞逝,陈娘子后虽晓得他的京官,明面离他远远的,暗地里隔三差五给他送些吃食衣物什么的。
陆临昭谨记于心,方在那油纸包里塞了些碎银并一封书信,千言万语都是言谢。
“你莫不是要去寻念娘?”陈莲正同往常一样,把人赶走,骤然听到告辞离别,关门的手顿住,将将脱口的话堵在胸膛,沉默良久,到底没能说些狠心的话,“念娘是个好孩子,你们夫妇两个过好日子,空闲时能想起我这老婆子,就可以了。”
陈莲的目光在他面容上来回打转,末了就说些路上小心的叮嘱。
陆临昭站的笔直,漆黑的眼瞳眨也不眨,静静听着陈娘子的话,朝她拱手作辑,深深施了一礼,方才折身回了院落。
衣衫物什并地方志文稿都已收拾妥当,车行借的马车也在路上,他立在屋门,并未踏进,幽深的目光一遍遍巡视着甚为熟悉的屋舍,顺着陈娘子的话,嘴唇翕动,默默念叨着顾念慈的名字。
他在这里待的太久了,与念娘有关的,无论大事小事统统都记录了下来,夜里睡不着就翻翻看,时日一久,似乎也明白些,念娘的心境。
陆临昭幽幽叹息,拖着箱笼出了门,暗暗祈愿顾念慈,尚且愿意看在往日情面上,等他一等。
……
顾念慈连打三个喷嚏,腹诽莫不是昨夜贪凉,窗扇未曾紧闭而吹了冷风。
她甩甩头,未曾多想,拨动手里的算珠,瞥一眼端正聆听的孟繁,小丫头着一身灰衫,又粗又重的麻花辫绑了红绳,面容白净,目光不曾从账簿上移开过。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翘,继续同她说着账簿如何查看。
戏园子改名为春台社,是顾清嫣亲自提笔写的牌匾,她身子愈发重,开门迎客那日不便亲至,是以提了牌匾。
顾念慈多番打听,请来盛名远扬的戏班子撑场,今日方能座无虚席。
正在这时,秋霜挑帘进来,磕磕巴巴道,“娘子不好了,台下一位夫人闹着腹痛,脸色白的吓人,娘子快去瞧瞧罢。”
顾念慈眉眼轻挑,觑着端坐不动的孟繁,“你且老实待着,莫要乱跑。”言毕起身往楼下去。
台上的几人仍旧继续唱着,丝毫不停,只嗓音小了些,台下众人伸长脖子张望,东面几个婢女团团围着,瞧不清内情。
顾念慈说着借过,挤进方看清,那妇人连腰身都直不起来,捂着腰腹半缩身,嗓音有气无力的,周遭婢女稍有清醒的,急忙喊人去请医师。
“园里自有医师,夫人可能站起?”顾念慈搀扶着夫人,颤颤巍巍地往后头去。
恰此时,一列衙役破门而入,拦住了去路。
“有人报官,称你们春台社蓄意下毒,谋害人命,顾娘子不若同我走一遭罢?”知府不卑不亢的嗓音缓缓响起。
顾念慈吩咐婢女扶着人去后院瞧医师,动作小心麻利些,方才直起身,冷冷看着知府,少顷嘴角一扬,“大人说得是,园里下人仆役杂多,难免有些不周全,大人不若将这满园仆役都拘了去,好生探查,也叫我等安心不是。”
贵客满座,听闻此言,先前的私语瞬间消停,大都正襟危坐,偏又竖起耳朵,不肯落下一句。
昔日顾念慈与知府之子殷峰,当街动手一事,在坊间相传甚广,加之顾清嫣那日同知府夫人打牌后赔罪的,乃至今日来此的,不乏有些想瞧瞧这位顾娘子真容的。
顾念慈三个字,早已传遍了沧州城,因而谁都想看乐子。
知府听她这般言辞凿凿,嘴角一抽,冷笑道,“也可能是顾娘子支使的,不是么?”
顾念慈似是听到什么笑话,掩唇轻笑,“大人是说,我这戏台子才搭起来,就支使人给捧场的诸位贵客下死手?”
知府一噎,随即想到什么,“你顾氏一门家底丰厚,怎会在意这些,莫不是想趁机脱罪罢?”
“昔日就会有人报官,称你拐贩孩童,可是有人亲眼瞧见,难不成还想抵赖?”
顾念慈侧耳听着,面色倏地煞白,紧抿着唇,低声道,“大人说得是,我这里确来了个年方十二的孩童,任我费劲口舌也不愿离开,大人来的正是时候,我诸多罪名,就全依仗大人洗清了。”
知府靠近的脚步生生停下,狐疑地瞧着顾念慈,惊觉有诈,打眼扫过满座的宾客,磨磨牙,暗骂自己怎就听了夫人和那无用儿子的撺掇,脑袋一热像吃醉了酒,着急忙慌赶来这里,长长叹息,“顾娘子说得是,还请顾娘子让路,孰是孰非,须得细查方能知晓。”
什么拿捏住了顾念慈,顾清嫣就会对他们言听计从,简直是痴心妄想。
顾念慈略略侧身,唤来秋棠,嗓音不大,反让满座宾客听得清清楚楚,“扰了诸位雅兴,实感歉疚,今日茶水点心尽免,还请诸位玩得尽兴。”
台上仍在咿呀唱着,混着接连的喝彩声,源源不断落在顾念慈耳里,她提步上了二楼,继续同孟繁说着账簿。
孟繁回首,巴巴张望着她,“娘子用什么法子,解决这些的?”
顾念慈瞥她一眼,扳回她的小脑袋,“算账尚未学成,就惦念着旁的?”
至于那位夫人身子如何,知府逮了什么人回去,皆是秋霜转述的。
“知府大人在后院,果真搜出了鼠药。”秋霜停顿片刻,方继续说,“暂住的仆役也被知府一并带走,那人咬死了是娘子吩咐的……”
“那位夫人瞧过医师,着人送回府后,依着娘子的吩咐,送了些珍稀药材,返了今日花费银钱,好生安抚过……”
顾念慈眉眼低敛,并未应声,摆手叫秋霜忙去,临出门时又喊住她,闭闭眼,眉眼间满是犹豫。
也不知会在沧州待多久,合该仔细些,省得日后麻烦,“你且多看顾些那位夫人,待人身子骨好些,递张拜帖。”
安抚一刻的孟繁复抬起头,不解地问,“此事分明不是娘子做的,缘何娘子如此费心思。”
顾念慈瞅她,正要斥责她专心算账,话将说出却反悔,终是什么也没说。
许是困在沧州久了,那日同殷峰动手,如今细细想来,着实不太妥当。
楼下的戏唱过一出又一出,日头西斜,橘黄的芒光铺在摊开的账簿上,顾念慈独自出神,直至秋霜连声唤她,这才回神。
“时候不早了娘子,太子妃娘娘遣人来接。”
顾念慈淡淡应声,下楼出门,遥遥瞧着金日,似有所感般侧目,与那灼灼望着她的人,直直对上目光。
是陆临昭,一身不大起眼的月白大袖袍,立在粼粼金芒里,愈发衬得人眉深鼻挺,眼瞳幽深漆亮。
数月不见,乍然映入眼帘,顾念慈恍惚少顷,微微眯起眼,上下扫视着人,顿觉人消瘦不少,抿抿唇,欲说些什么,却觉不大合适,径直上了马车。
纵使隔着马车,她也能感受到,那人炙热的目光落在身上,烧得她肩背滚烫,顺四肢流淌,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烤熟。
她闭闭眼,催着车夫快些,将那目光甩在身后。
然,甫一回了别苑,瞧清姐姐桌案上的拜帖,讪讪扬起的嘴角倏地僵住,整个人呆愣愣的立在那里。
这人怎阴魂不散的。
顾清嫣执笔写着祖母的回信,余光瞥见人僵立着,眼波流转间弯了嘴角,“喏,给你的。”
那是封拜帖,玄黑烫金,硕大的陆字尤为显眼。
“谁要接他的拜帖。”顾念慈轻轻啧了一声,整整衣摆撇过头坐下。
“谁惹我们顾三娘子不痛快,我去收拾他。”顾清嫣忍俊不禁,拿着那帖子递到人面前,“见或不见,总要给个准话,不好叫人空等。”
顾念慈看都不看那拜帖,“谁要见他?”
话语将落,侍奉的宫人叩响房门,“顾娘子,陆大人在外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