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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人对 ...

  •   “人对比自己弱的存在,都是轻蔑的,没有防备的。”

      顾念慈回笼觉睡到一半,被人拽了起来,怨气横生,眉眼低垂,默念几遍阿娘交代的,堪堪咽下骂人的话,换了副温柔腔调,“长姐既想我嫁,总该让我看一眼,瞧瞧那是什么人,也好叫我心里有个底不是?”

      她眼瞳漆亮澄澈,明晃晃望过来,暗暗的乞求流动。

      传话的婢女抿抿唇,既未答应也未拒绝,一把扯回自己的袖子,闷声细语,“奴只负责传话。”

      说罢快步离去,极力忽视身后的注视,绕过长廊很快消失在拐角。

      顾念慈耷拉着嘴角,三两步蹿回了屋舍。

      如那婆子所说,吃食会有人送来,却是两碗白粥和馒头,那馒头硬邦邦的,底下深青发霉。

      “阿娘,我……”顾念慈嫌恶地瞥过那坏了的馒头,正欲说些什么。

      孙素凝搅着白粥,随口打断她,“有吃的就不错了。”

      话音将落,繁多杂乱的脚步踏在院中,紧闭的屋门被人大力推开。

      几个婆子立在门口,身后婢女捧着下人们穿的绿衫,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老夫人请二位梳洗后去前院一叙。”领头的婆子粗声道,一挥手,婢女蜂拥而上,围着娘俩径直上手。

      顾念慈尚来不及反应,略略侧首瞥见阿娘朝她挤眉弄眼,抬起的手默默放下,任由婢女替自己擦脸换衣。

      而后,娘俩被婆子婢女推搡着往前院去,经过满院宾客,杯影交错。

      正厅里,顾老夫人正襟危坐,明黄的长褂衣角有些许洇湿,胸膛起伏不定,脸色铁青,瞧见娘俩来,气冲冲地撇过头,指着孙素凝朝顾宗尧骂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长着张妖媚的脸,勾的你再话也不会说了是不是,既如此,倒不如你们来当家做主好了!”

      顾宗尧一拉孙素凝,双膝发软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母亲息怒,都是儿子的错,吃醉了酒说胡话,才把素娘说出去,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母亲尽管责罚就是,万万不能气坏身子!”

      他言辞恳切,反叫顾老夫人愈发怒不可遏,拍得桌案震天响,哆嗦着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你以为你借着醉酒,在席面说这贱人是你继室,老婆子就不知道你先斩后奏,想逼着老婆子认她的心思?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只要我活一日,这个家里就不能有她……”顾老夫人没再继续说,捂着胸口掩面连声咳嗽,呛得巾帕上都是血。

      顾宗尧立马就要起身,旁侧的仆役手疾眼快按住他。

      “祖母!”顾清嫣提着裙角快步走近,拍拍祖母肩背替人顺气,抬首扫过厅中跪着的三人,厉声喝道,“何医师尚在家中,还不快去请。”

      “顾氏家规第一条,忤逆长辈者,杖罚十,把她们三人拖出去受罚。”顾清嫣目光落在躲闪的父亲身上,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日是祖母六十寿辰,祖母气成这样,想来父亲没有异议。”

      顾宗尧避开她的眼瞳,扫过脸色煞白的顾老夫人,哀叹着任由仆役拉走。

      孙素凝和顾念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抱成一团,顾念慈跪直了身,嗓音尤带一丝哭腔,“长姐明鉴,我与阿娘……”

      啪,不待她把话说完,侍奉的嬷嬷狠狠一耳光甩在她脸上,白皙的面容上瞬间染红了五个手指印。

      顾念慈捂着脸,一时忘记说什么,楞楞由着婢女拖出去,眼睁睁看着顾清嫣俯身侍奉祖母,身影一点点消失。

      她哽咽出声,借着那打在身上的板子,眼角的泪止也止不住,用力到发白的手指抠着身下的长条木凳,在那滔天的剧痛淹没中,生出无穷无尽的恨意。

      凭什么顾清嫣能锦衣玉食,而她只配白粥馒头。

      凭什么父亲高官厚禄,却不舍得施舍给她和阿娘一点银两,任由她们娘俩在乡下破败的屋舍里连米都买不起。

      凭什么父亲挑中了阿娘,她与阿娘就得认命,乖乖任其磋磨,认下百般过错,受责受罚。

      顾念慈咬破了舌头,腥气在口齿间蔓延,她吐出一口血水,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她是被泼醒的,饶是酷暑时节,冒着寒气的冰水仍叫她打了个哆嗦,四处张望。

      熟悉的陈设告诉她,回到了清荷院。

      “总算醒了。”不耐的嗓音遥遥传来,她闻声望去。

      顾清嫣立在门口,一点没有要进来的打算,“明日陆家上门提亲,你可以见陆家子一面。”

      言毕,顾清嫣朝人抛下一个物什,回身提步就走。

      怎料没走几步,身后似有什么破风而来,她略略偏头躲过,才瞧清是个天青色的小瓷瓶。

      那是她方才扔下的,给顾念慈用的伤药。

      细小的瓷瓶破碎,霜雪的药膏洒在碎石中,顾清嫣看着碎裂的瓷瓶,停下了脚步。

      “你让我嫁,我便要嫁么?”顾念慈忽略疼痛打颤的身子,冷冷道。

      搁着屋门,顾清嫣似是回头了,又似没有,唯一句由不得你散在空中。

      顾念慈气得抬手连连捶墙,撑着床架缓缓起身一步步挪向院落。

      院门外,两个粗婆仍旧一左一右站着,在她出门时拦住了她。

      “敢问婆婆,我阿娘她……”顾念慈无需扮弱,惨白的面容上,五个手指印仍旧清晰可见,嗓音沙哑,眼底通红,绑着发带的发丝散乱无章。

      简直与街边的乞儿无异。

      那粗婆沉默良久,抬手指了一下,并不作声。

      顾念慈顺势看去,才发现她与阿娘的寝屋后,竟还有间耳房,耳房屋顶塌了一角,纸糊的窗扇破了大洞,门虚掩着。

      走近了,内里传来细碎的交谈和抽泣,她轻手轻脚贴在门上,侧耳静听。

      孙素凝哭得不能自已,泪水模糊了双眼,嗓音哽咽却很轻,“多谢尧郎替我和念娘说话,是我们连累了你。”

      “老夫人不待见,大姑娘要念娘嫁人,这深宅大院容不下我们,我们娘俩还是回乡下为好,省得给尧郎添麻烦。”

      顾宗尧趴在床榻上,咽下孙素凝喂他的汤药,闻言心念一动,拍拍她的手温声安抚,“你这说的哪里话?”

      “今日我已把话说出去了,你就是我过门的继室,哪有再让你们走的道理。”只是这顿板子,让顾宗尧没想到罢了,母亲气得病倒,应是也无力再管继室一事。

      他状若无意问,“嫁人?什么嫁人,嫣娘想让念娘嫁去谁家?”

      孙素凝抽抽噎噎回他,“只知是姓陆的,你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会旁的营生,这京城里高门大户规矩又多,念娘无嫁妆傍身,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嫁过去平白受人欺凌,倒不如我们回了乡下,也好给念娘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

      “素娘莫要忧心,嫁妆自有我来。”顾宗尧细细琢磨,发觉竟是门不错的亲事。

      那陆家多是古板读书的,虽得盛宠偏实权不多,嫣娘嫁去难免委屈,念娘正合适。

      “这门亲事甚好,待我同嫣娘商议后,定叫念娘风风光光出嫁。”顾宗尧猛地撑身爬起,不料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言语断断续续的,叫她莫再忧心,此事他会料理好。

      “念娘她……”孙素娘抽噎的动作一顿,随即摇摇头,“你既定好,我去劝劝念娘。”

      后面说了什么,顾念慈没有听清,她站直了身,浑身上下的疼痛到麻木,脚步虚浮地来到院中,盯着那棵枯树黯然出神。

      阿娘的话一字一句回想,嫁妆两个字不断在脑海中徘徊,她深吸一口气,才算明了阿娘的用意。

      嫁妆,即便是嫁出门去那嫁妆也是她的,而非陆家的!

      顾念慈浑身都在哆嗦,刻意忽略的痛意此时发作,痛得她站也站不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连呼出的气息都在发颤。

      金黄的日光晒久了,她挪着步子躲在树影下,缓了半晌才摸摸胳膊,被烫得猛一缩手。

      她讷讷起身,扶着墙强撑着回了寝屋,爬上床扯过被褥,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半阖眼瞳昏昏欲睡。

      顾念慈起了高热,身上烧得滚烫,面无血色,嘴唇发白,还是孙素凝回屋瞧见的,急匆匆拦下要离开的顾宗尧,请来医师看治。

      甘苦发涩的汤药顺咽喉流进身体里,顾念慈迷迷糊糊间,听到阿娘在耳边说话。

      “你别怪娘改主意,非要你嫁人。”孙素凝搅动汤匙,哭肿的双眼通红,“这已经是娘能为你寻到的最好出路。”

      “娘不知日后能否为你寻到更好的婚事,顾家上有老夫人刁难,在下大姑娘盯着,不如将你嫁了去,也好过在这深宅里受苦。”

      “娘已经同你父亲提过了,嫁妆你父亲会准备,那些都是你的,你要牢牢抓在手里,谁要也不能给,你可记牢了?”

      顾念慈宛如置身火海,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痛,腿脚绷直,双手死死抠着床沿,颤栗的身子裹着被褥也遮挡不住。

      她嘴唇翕动,嗓音微弱,“娘,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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