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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春寒乍 ...

  •   春寒乍暖的日子,落了场大雪,莹莹透亮的白雪铺洒江面,半轮残日映红了粼粼水面。

      顾念慈沿江边缓慢踱步,两个丫头不远不近跟着,直至残日沉入江底,夜色四合,方才上前拦住主子,“夜里寒霜重,娘子当心身子,不若早些回去罢。”

      太子妃她们宴席也应散了,见不着人怕是要急。

      顾念慈吃醉了酒,面上沾染着些许浅红,这会儿经江风一吹,褪的干干净净,闻言只点点头,回首正欲折返,脚步生生停住。

      四周满目漆黑,不辨左右,只江面上顺流而下的船点着零星的的烛火,方不至于连石板路都瞧不清。

      飘忽的灯火映着面前,蜿蜒曲折的四条青石板路,她停顿须臾,“我们来时走的哪条?”

      秋霜秋棠齐齐静默。

      “罢了,横竖都能出去。”顾念慈甫一张口,被冷风倒灌进了肺腑,接连咳嗽几声,提步就往右手边的小巷去。

      秋霜秋棠小跑跟上。

      巷子两侧青瓦黑墙林立,缕缕灰烟在沉黑的夜里尤为显眼。

      顾念慈不由自主朝那方向多走几步,随即被秋霜秋棠拉了回来。

      “娘子莫去,应是走水了。”秋霜说着,秋棠抬手遥遥一指,示意主子看那里。

      巷首的一座竹楼燃起熊熊大火,橘红的火光映透半边天,左邻右舍纷纷提着木桶,一桶桶水往上泼。

      十步之外围了一圈人,对着这座两层的小竹楼指指点点。

      顾念慈紧紧氅衣,混在一起人群里侧耳细听。

      “我就说这竹楼不干净,前些时候夜里我还听着有人搁里边哭呢,吓得我那小幺女,连做两天噩梦,睡觉都不踏实……”

      “这竹楼不是早就空了,哪来的人……”

      顾念慈万没有想到,竟是这般奇异的转向,无语望天,她本想听一些恩怨情仇的,不成想听了一耳朵,还是个鬼怪奇谈。

      她叹息着,挤出人群,还没走出几步,迎面撞上还不及腰高的孩童。

      那孩童沾了满脸的烟灰,如从火场里跑出来般,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衣角尚有火燎过的痕迹,漆黑的眼眸无措地看着她,退开半步,讷讷说着对不住。

      顾念慈巧笑嫣嫣,正欲说些什么,肩膀被人狠狠一撞,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前倾。

      亏得她挪开脚步,踉跄着站稳,眉眼一扬,张口就要骂这人长没长眼,却见那人拎起面前孩童的衣领,直直将人悬在半空,双目齐视。

      “好你个小杂种,大爷我搁里边找你半天,敢情跑这了……”

      一连串难以入耳的话飙出,那孩童涨红了脸,胡乱蹬着腿,小声嚷嚷,“说好的赊账给我们,怎这样出尔反尔,追到家里不说,怎还放火?这下可好,我们无处可去,更没有银钱还你了……”

      烈火将灭,围观的众人尚未散去,仍有人朝这边争执投来目光,瞧见被提在半空的孩童不由得惊呼,那孩童似有了些底气,嗓门愈发大,喊得周遭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晓得你欠了银钱,都过去多久了,大爷我连个人影都瞧不着,可不就得上门,走水分明是你那短命娘手抖,打碎了油灯,与大爷有何干系?”那壮汉听乐了,呵呵直笑,径直松手,任由那孩童摔在地上,半蹲下身,仰着头扫过一圈。

      “你想让大家伙评评理,好哇,是不是你孟繁来我这拿了十两银子,赊账说半月之期,眼瞅着时日到了,嗨你人都跑没影了。”

      “这竹楼荒废十几年了罢,倒叫你们娘仨占了便宜…旁的话不多时,今日还钱,否则大爷非抓着你报官不可。”

      七嘴八舌的私语叫那孩童整张脸涨得通红,她瘫坐在地上,无助地四下张望,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止不住摇头,“我不是我没有,当初分明说的是一两银子,谁知你半个月涨到十两,我去哪筹钱啊?”

      “行了行了,左右不过十两银子,我替她出,莫再为难这孩子了。”东一耳朵西一嘴,听得顾念慈都糊涂了,隔着茫茫人群,依稀可见霄水阁里晃动的人影。

      宴席竟还没散,自午时一直延续至眼下么。

      她细长的眉压得死死的,不耐烦再听这些,摸摸腰间的钱袋,临要送银子出去时缩回手。

      那壮汉一挑眉,“娘子既说替她还,怎得又反悔了?无妨,这小丫头倒也值些银子。”

      那可是十两啊,上元佳节买的四盏花灯都不抵十两,顾念慈攥着碎银的手略略发抖,直愣愣递出去,咬牙切齿道,“话先说清楚,日后莫再为难这孩子,此事一笔勾销。”

      “那不能够,娘子,您怕是外来的罢,您不晓得,这丫头三天两日赊账,欠下的银子少说也有上百两,娘子既这般有钱,不如一并结了,我也好销账。”

      壮汉颠颠手里的碎银,笑得愈发开怀,满目精光,灼灼盯着顾念慈。

      “娘子莫要多管闲事。这人是我们这有名的泼辣户,他爹还是知府大人,小心惹事上身。”旁人着实看不下去,拦住了将欲上前的顾念慈,好生宽慰。

      那名唤孟繁的孩童连忙站起身,梗着脖子吼道,“你胡说,我分明没有,我连手印都不曾按过,分明只这一回。”

      顾念慈迈出去的脚复又收回,环视一遭,悄摸隐在人群里离去。

      此处离霄云阁拢共百步之遥,转过这条街便是,她疾步而去,走过街角忽地顿住脚步,回身侧望,冷喝道,“是谁,滚出来。”

      两个婢女错步挡在主子身前,回望那黑漆漆的街巷。

      少顷,一抹矮小的身影挪着步子走出来,怯生生瞧着她,润亮的一双眼眸眨也不眨,盯着顾念慈,倏地双膝跪地,哐哐磕头。

      “多谢娘子帮我解围,我愿为娘子当牛做马,只求娘子再发善心,救救我娘和妹妹。”

      她磕得重,没几下就头破血流,咚咚的声响在沉寂的夜里甚为突兀。

      夜色渐沉,寒风骤起,街上已然看不到其他身影。

      顾念慈长身玉立,纤纤身影隐在昏黄光晕里,久久未动,半晌只闻幽幽一声叹息,“你会做什么?”

      孟繁眼瞳一亮,膝行几步,“做饭洗衣我都会,娘子要我做什么都行。”

      顾念慈看向秋霜,低声吩咐几句,方才带着秋棠进了霄云阁。

      别苑乃是官家所属,孟繁进不去,自是要安置在沧州城里,那座小竹楼显然不能了。

      秋霜领着孟繁安置,很快消散在街巷拐角。

      霄云阁内,顾清嫣打了半日的叶子牌,这会儿正腰酸腿麻,欲打发人去寻玩野的顾念慈,抬手打眼就瞧见了人,打趣道,“怎玩了半日也不见人,莫不是被哪家俊郎君绊住了脚?”

      顾念慈咕哝着哪有,余光瞥过知府夫人,迟疑着附在姐姐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顾清嫣几不可闻皱眉,扯扯妹妹的手,婉言谢过夫人相送,与妹妹一同上了马车,方才细问,“此话当真?”

      “那还能有假?”顾念慈娓娓道来此事头尾,转而问安置人的秋霜,可有安置妥当?

      “娘子放心。”秋霜略一回想,继续道,“她娘和妹妹,三人都寻了客栈安置,医师也请了。”

      顾清嫣瞧人的目光愈发高深,微微仰首,“你可晓得,依我朝律例,印子钱一律斩首,你莫不是想趁机邀功,好捞个诰命?”

      顾念慈无语地觑她,翻个白眼,不搭这茬,“我欲收了那座竹楼,改为茶馆……”

      她洋洋洒洒长篇大论,竹楼临江,位置即佳,虽不知因何荒废,总管能做些什么。

      回想起那白白掏出去的银钱,她就牙疼地一咧嘴。

      顾清嫣竖耳听着,忽地侧目,细细打量着她,“我竟不知你还会这些,倒是没想到。”

      “我嫁妆里有座茶庄,是父亲亲点,你我皆有的。”她温声含笑,“数月我都不曾打理过,不如也交由你来打理罢,收成分你两成,如何?”

      经她提点,顾念慈恍惚记得,自己也有茶庄,懊恼地捶腿,怎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顾清嫣见她不应声,失笑改口道,“三成总可以了罢,我的好妹妹。”言毕戳戳她的脑袋,笑骂着守财奴。

      “这还差不多。”顾念慈揉揉脑袋撇撇嘴,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这才应下。

      顾清嫣似又记起另一桩事,“你那茶庄,父亲原说着要送与容娘,是容娘的嫁妆,后你入京,父亲才改口,成了你的。”

      顾念慈恍然,嗤笑道,“原是如此,难怪二姐姐总看我不顺眼。”

      顾清嫣颇为头疼地叹息,不欲多提,“过两日,知府夫人邀我闲坐,吃茶打牌,到时你又能撒泼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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