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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顾念慈 ...

  •   顾念慈做了个梦,梦里回到了乡下镇上。

      前后两间简易的茅草屋舍,就是她们娘俩的全部,那日她照常在绣香囊,好卖出去换些银钱。

      纸糊的窗扇角落破了个手指头的大洞,一只黢黑的眼珠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而后砰一声推开窗,笑呵呵地翻窗跨进屋。

      顾念慈吓了一跳,手忙脚乱起身,绣筐打翻,各式花样的香囊滚落在脚边,她听见自己惊慌失措地问,“父亲,你怎来了,也不同我和娘说一声,我去喊娘来。”

      “不急不急。”顾宗尧微微眯起眼,上下扫视着她,嘴角笑意更甚,“念娘长大了,来让父亲好好瞧瞧。”

      说着,那宽厚的手掌直直朝她胸口伸来。

      顾念慈高声尖叫,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月白的里衣被冷汗浸湿了大半,额头密密麻麻皆是细小的汗珠。

      她张望着四周,深棕的纱帘,梨木雕花的床架,早不是那茅草屋里了。

      顾念慈松了口气,重重摔回床上。

      正这时,刻意放轻的脚步渐近,身量颀长的身影投在纱帘上,轻垂着的纱帘被人掀开,露出张眉目清远的脸。

      是陆临昭。

      顾念慈暗暗松开被褥下紧握着发簪的手,惊惧的眼瞳里映着陆临昭小小的倒影。

      她吸一吸鼻子,扑进人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身,抽抽搭搭说,“夫君,我害怕,我好害怕。”

      顾念慈瘦弱的身量颤栗不止,乌黑的长发散在肩背和胸前,惊慌无助的眼眸湿漉漉看着他。

      陆临昭将人哄睡后,又去了一趟母亲那里,不曾想甫一回来,就被人扑着抱紧。

      “下人都在院里,莫怕。”骤然扑上来的温热满怀,令他愣在原地,少顷,方僵硬地抬起手,落在夫人后背轻轻拍。

      他惊觉,这是二人除了床上那档子事外,这么久以来最亲近的举动。

      二人成婚也有半月之久,同住一屋也只有逢五逢十的日子,平素多是他下值,两人一同用过晚膳,闲聊几句各自回屋歇息。

      陌生算不上,亲近倒也没有。

      陆临昭沉默片刻,俯身拥着人躺好,仔细掖好被角,“明日你需归家守灵,莫要多想,早些歇息。”

      顾念慈点点头,闭上眼,顾宗尧死了的念头在心头盘旋,挥之不去。

      她攥紧手掌,十指深陷掌心,方不至于勾起嘴角,大笑出声。

      翌日辰时,夫妇二人并陆淇和乔氏,一同乘马车回了顾家。

      顾家高大的门匾上挂了白幡,门口的两头石狮也挂着白布。

      细小的灰渣扑面而来,正厅之中摆着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棺材前摆着火盆,火光熏散了秋凉寒气,四角挂着的白幡随风而动,角落静候的仆役皆着白衣。

      乍看之下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

      孙素凝跪在火盆前,木然烧着纸,听动静回首,拉着念娘的手,“你姐姐在家,这会儿估摸着正悄悄哭呢,你去看看她,劝着她点。”

      昨日顾宗尧虽身死,但比起官家遇刺这桩事来说就没那么大了,太子与一众官僚,忙着查明原委,恐顾不上顾清嫣,方才叫顾清嫣在家里住一晚。

      今日来祭拜顾侍郎,再把人接走。

      顾念慈应身是,快步往后院去,进游廊时余光一瞥,母亲正抹着泪同乔氏说话。

      她若无其事收回目光,随婢女去了长姐的院子。

      院里静若无人,她扯着嗓子唤了几声长姐,见无人应,不耐地三两步上前敲门。

      顾清嫣老早就瞧见了人,她枯坐在窗边,鼻尖总是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丝极为浅淡的花香,细究之下却不知源头。

      她不爱花花草草,这院子里只一棵院墙高的枫树,又怎会有花香。

      她枯坐了一宿,听着屋外人愈发急切不耐的敲门,终于动了。

      屋门从里被大力拉开,顾念慈悬在半空的手顿住,迎上长姐那考究的目光,锦帕掩了掩唇角,“姐姐,该去前院了。”

      顾清嫣觑着她,绕过人径直往前院去。什么花香,彼时父亲身边皆是人,怎旁人都无所知觉,就她闻到了。

      且不论那时血腥气重,压根闻不到什么其他气味,山野林中野花遍布,纵有花香也不足为奇。

      思及此,顾清嫣闭了闭眼,提着裙角碎步往正厅跑。

      顾念慈不紧不慢地跟在长姐身后,半点不着急。

      待她再次回去时,正厅里多了些着袈裟戴佛珠的僧人,一分为三列,低声齐齐诵念经文。

      孙素凝双手合十,立在僧人后,乌发由纯白发带绑着,红肿的眼眸哭不出泪来,身边围了几位夫人,七手八脚安慰她。

      顾念慈移开目光,就听身边人连连称赞母亲。

      “…这顾夫人着实痴情,顾大人早在老夫人寿辰上就说了,是顾夫人一眼就瞧上了他,宁愿舍身为妾,也不愿去普通人家做正妻,这不为了顾大人,还连夜请来护国寺的高僧,就为了超度顾大人,下辈子好继续做夫妻。”

      “谁说不是,顾侍郎这么年轻就去了,顾老夫人年纪渐长,昨夜听闻这事,病得现在都下不了床,我方才去瞧老夫人时,那时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话都说不出来,可怜得很。”

      “也不知道顾老夫人和顾夫人,以后日子怎么过……”几位年轻娘子连连感叹。

      顾念慈听的暗暗发笑,什么超度什么下辈子夫妻,母亲莫不是想让这姓顾的永世不得超生罢。

      她清咳两声,面上不显。

      起灵,抬棺,下葬,顾念慈跟在母亲身后,抱着灵幡随队伍而行,眼睁睁看着那土一点点掩盖了棺材,直至隆起一个小土包,装模作样落下两行泪。

      心底却是说不出的痛快。

      待送走前来祭拜的诸多贵客,顾清嫣也被太子接回东宫。

      正厅里没了棺材,立时显得空荡荡的,顾念慈送别陆家人,只道自己想陪着母亲再坐一会儿,晚些时候回去。

      乔氏连连点头,怜惜道她莫要太过哀痛,保重身子,方才一步三回头,随丈夫儿子出了门。

      她挨着母亲坐下,方才往对面看去,对面坐着二房夫妇和三房。

      二房顾宗栾和发妻周氏,年少夫妻不离不弃,膝下一儿一女,挂着闲职这么多年还算安稳。

      三房顾宗庸,人如其名,不甘平庸凭一腔热血参军入伍,不料却在二十岁那年,因战致残,腿脚受伤后便不爱出门,至今都未娶妻。

      “今日叫嫂子留下,也是想谈谈日后,家底如何打理和分成?”顾宗栾率先开口。

      “家里田庄商铺,向来由母亲和嫣娘打理,如今母亲病倒,嫣娘出嫁,嫂子初初管家,难免疏漏。”

      “嫂子既是大哥名正言顺的继室,自该依着长幼尊卑管家。”周氏接上夫君话茬,轻声道,“既是一家人,嫂子有难处,尽管直说。”

      “至于分成,还照往日来即可,三弟可有异议?”顾宗栾看向三弟。

      顾宗庸摇摇头,闷声说自己都可。

      顾念慈闻言,诧异地抬首,环视这一圈人,她留下是为了帮母亲,以防顾家人趁机拿走母亲的管家权,日后寻一由头将母亲赶出门去。

      哪料眼下这场景,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似是察觉到她惊异的目光,顾宗栾望向她,朝她微微点头示意,“这位就是念娘罢。”

      “本因早些相见的,母亲说你在读书受教,不便见客…”顾宗栾继续说,“顾氏家规并非一纸空谈。”

      “念娘是九月的生辰,你二姐姐只长你几天,平日里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若冒犯了你,你来同我说便是。”周氏如此说,“二房三房两个姑娘正是适婚年纪,念娘也应多帮忙留意……”

      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的顾宗庸,冷不丁打断二嫂的话,“一个出身低贱的野丫头罢了,不必在意。”不过是醉酒后宠幸的婢女,生下的丫头而已。

      “话虽如此,她身上流着顾家的血。”周氏叹息道,“三弟如实在不愿养她,不如给了我,也好给容娘做个伴。”

      顾宗庸不说话了。

      “大哥虽死,顾家不能散。”顾宗栾神情严肃,语气凝重,“望诸位牢记顾氏家规,一家人守望相助,莫行背后捅刀之事。”

      从头到尾,孙素凝和顾念慈娘俩,一身装哭卖惨泼辣工夫无处使,对视一眼,赶忙点头。

      “二叔和叔母放心,侄女定当替家里姐妹,多多留意青年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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