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陆丰熠 待殿试放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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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裴明执连着几日未踏足静院。采苓听了一嘴，说是爷因朝务外出，至于去哪儿倒也未打听清楚。
裴明执要去哪里，从来也不同师萱软说，她倒也没多少惦记，只是每每入夜，便觉得院子空落落的。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一晃便是七日。
采苓眼尖，一眼瞧见三房的裴明岚站在静院月洞门下，脚尖探了探，又缩回来。
采苓从廊下迎出来，笑着福了福身：“三小姐怎么不进来？”
“我……”裴明岚攥着袖子，往院里头张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就别打趣我了，若被兄长知道，定要挨罚。我可不想无端触他霉头。”
采苓讶异：“爷不是外出了么？他又怎会知晓。”
“父亲可是说了，兄长他今日便回。他那般孝顺，定会来上香。”裴明岚性子活脱，时不时被裴明执训话，她深知兄长虽温润却严厉。
“表姐在不在？我娘让我来请她一道去西市逛逛。”
“我家小姐今日起得迟，这会儿刚用了早饭，正歇着呢。”
裴明岚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是哪里不适？表姐她素来不躲起懒。”
采苓忙摆手：“没有没有！三小姐您稍等，奴婢这就去叫小姐。”
主屋里，师萱软正坐在妆台前，听见外头采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姐，还是让奴婢来罢。”采苓看着小姐微乱的发，接过她手中的梳子，边帮她梳发，边开口：“小姐，三小姐来了，眼下人就在月洞门，说请小姐去西市逛逛。喏可以了，小姐您瞧瞧。”
铜镜里的妙人儿眉眼弯了弯，放下螺黛，起身便往外走：“岚儿，你来了。”
“表姐，我娘让我来请你去西市……”她低头摆弄着袖口，“说新到了苏绣的帕子，还有几匣子头面，想请您帮着掌掌眼。”
师萱软看着她轻笑：“无妨的，左右我闲着也无事。”
裴明岚咬了咬唇，神情忽而神秘起来：“表姐，我昨日听见我娘和祖母说话了。”
师萱软脚步停下，侧身看她：“嗯？你还偷听？小心你娘揍你。”
裴明岚声音更小了：“我可是为了你唉。陆家已遣人来。祖母说，若殿试陆公子夺了魁，便上门提亲。还说前几日柳嫂嫂去了趟陆家，陆家那边本是试探表姐理账的能耐，哪知……表姐你当日可是露怯，藏拙了？总归陆家还未定。”
静院里安静了一瞬。
师萱软垂着眼，把披风带子打了个结，慢慢拉紧：“嗯，嫂嫂前几日给我看账。我道是何原由，原是考我呢。我倒也没藏拙，只不过我也不是那天宫神仙，样样皆通。”
裴明岚看着她盈盈笑脸，像一朵盛开的荷，明艳而出尘，她一时有些恍惚。
“表姐，你可真好看。”她娇笑着唤了她一声，伸手勾住她的臂弯。
“岚儿，你也很美。”师萱软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表姐无须烦心，后面柳嫂嫂可是将你好一通夸，说是聪慧过人，理帐定能一学便会。这陆家也真是，莫非不能理帐就做不得陆家儿媳了。”
柳萱软未答，只笑了笑，心里却门清，儿媳自是可以，可为妻为妾那是有讲究的。为妻，自然要持家理账；为妾，大抵温柔小意便可。
“表姐，你……”裴明岚抬头看她，“陆家这门亲事，你可钟意？”
师萱软愣了一瞬，如实道：“我倒也没想那么多，总归女子是要嫁人的。再者我的亲事，也轮不到我做主。上有祖母，还有兄长……”
裴明岚被噎住，可她也知道表姐说得不错。
“走吧。”师萱软转过身来，伸手去牵她，“去晚了好东西该被人挑走了。”
经过月洞门时，日头正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她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然后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裴明岚到底还小，没忍住又问：“表姐，那陆家公子生得俊美，性子也好，便是与兄长比也不落下风。”
师萱软心蓦地一动，这倒是出乎她意外，毕竟，裴明执已是她见过的男子中顶顶好的，能与他媲美者，想必也不差。
她四处看了看方压低声音道：“岚儿，此话可不能再说了。兄长是兄长，陆长孙是陆长孙，不可比，不能比。”
裴明岚撇了撇嘴： “哦！”
两人先去了西市，又沿东街走了半盏茶功夫，便到了一间书铺。铺子敞亮开阔，门面高雅，匾额上题着“陆芳斋”三字，笔锋清瘦。进门时，掌柜的正在柜台后头翻账，见来了客人，抬头一笑：“两位姑娘，要寻什么书？”
师萱软道：“可有算学一类的？《九章算术》《海岛算经》之类的都行。”
掌柜的眼前一亮：“姑娘好眼光，这类书平日里少有人问。倒是前几日刚到了一册《测圆海镜》，从北边贩来的，姑娘可要看看？”
“要的，劳烦掌柜。”
裴明岚在一旁翻着话本，师萱软则跟着掌柜的往里间走。里间光线暗些，架上多是些冷门典籍。她在一排书架前停住，指尖掠过书脊，抽出那册《测圆海镜》，翻开第一页——
“天元一术……”她低声念了一句，目光落在其中一道算题上，微微蹙眉。
帘子后头，隔着一层薄纱，有人年轻的公子坐着。
正是陆家长孙陆丰熠，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坐在枕书斋后堂的窗下看书。这书铺是陆家名下的产业，平日交由掌柜打理，他偶尔来坐坐。方才前头有女子声音传来，虽悦耳他却也没太在意，直到听见那句“天元一术”。
闺阁女子懂算学的本就稀少，能说出“天元一术”四个字的，更是闻所未闻。
他放下书，起身，指尖撩开帘子一角。隔着一层薄纱，他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半臂裙的女子站在书架前，侧脸朝着他的方向。她正低头翻书，鬓边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莹白干净，别无饰物。面容妩媚，气质却安静出尘。
陆丰熠愣了一息。他放下帘子，绕出后堂，走到前间来。
师萱软正和掌柜的说着话：“这册要多少银子？”
掌柜的笑着拱手：“姑娘，这书是……”
“林叔。”陆丰熠开口，声音清朗。师萱软和明瑶同时转过头来。
他朝掌柜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师萱软面上，微微一怔。方才隔着纱看已是惊艳，此刻近了，更发觉这女子生得极美，张扬地让人挪不开眼的美。
他一时有些乱了心神，直勾勾盯着她看了两息，才猛然回过神来，垂下眼，拱手一礼：“小姐恕在下唐突。只是……难得见有小姐喜欢算术。”
师萱软后退了半步，微微颔首：“公子，可是也深谙此道？”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他方才看的也是一本算书，搁在案上没合，露出半页“天元术”的字样。
陆丰熠注意到她的视线，将书翻过来，让她看见封面：“《益古演段》。姑娘若喜欢算术，想必也听过。”
师萱软点了点头：“公子见识广博，小女子只听闻过，却未曾得见。”
陆丰熠紧跟着接住话：“这书铺里还有一册，在下改日让人找出来，送给姑娘。”
师萱软愣了一瞬，却也不知这公子萍水相逢，怎么如此客气。
“公子，不必麻烦……”
“无妨。”陆长孙笑了笑，语气坦荡，“既是同好，赠书也是雅事。”
站立一旁盯着二人的明岚掩唇笑了起来，凑到师萱软耳边低声道：“萱姐姐，这位是……”
掌柜的笑着迎上来：“这位是我们家公子，这书铺便是他的。”
陆丰熠微窘，朝裴明岚拱了拱手。
裴明岚眼睛亮了，笑嘻嘻地替两人引荐：“陆公子，这位便是我家那位表小姐，唤师萱软。萱姐姐，这位是刑部陆尚书府上的长孙，陆丰熠。”
师萱软心头微微一动。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公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
原来竟是他，老太太有意让她相看的陆家公子，兄长口中那个文弱的陆长孙。
此刻活生生的就站在她面前，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见他眉目清朗，说话时带着书卷气，天然韵着矜贵气韵。瞧着倒是个好儿郎。
“原是陆公子。”她福了福身，声音温温的，“方才失礼了。”
“师小姐客气。”陆丰熠还礼，目光在她面上多留了一瞬，“师小姐方才看的那道算题……可是李氏天元术中关于圆城径术的？”
师萱软微微一怔，没想到他竟听清了她方才念的那句。更是难得听见有人称她师小姐，而不似旁人唤她表小姐。这让她觉得她只是她，而不是依附于裴家的远房表亲。
再次看向他时，不免郑重了几分：“嗯。那道题的设元之法与寻常不同，我正想着该从何处入手。”
陆长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笑意：“师小姐竟也通天元术？”
“略知一二，算不得通。”
“能看出设元不同，便不是略知一二。”他语气真诚，没有半分敷衍，“那道题确实刁钻，若用立天元一于左，反而不如设城径为元来得简便。”
师萱软抬眼看他，陆丰熠非是班门弄斧地客套几句，倒是有真见地。她看他时，不由觉着更为亲近，她将这归结为共鸣。
“公子所言极是。”她唇角弯了弯，难得多说了两句，“我起初也是从左设元入手，算到第三层便乱了。后来换了城径为元，果然顺畅许多。”
陆丰熠看着她眉眼间那一点极淡的笑意，心头忽而如同烟花在璀璨夜空炸开了来。
他见过许多闺秀。她们谈论的大多是诗词、针黹、胭脂水粉。像这样站在书架前和他讨论天元术设元之法的，这是头一个。
“师小姐，”他忽然开口，神色坦荡，“若改日有暇，在下可否与师小姐探讨一二？在下也有几道算题，苦于无人可商。”
师萱软还没答，明岚便笑着插话：“那敢情好！萱姐姐平日里在府中闷得慌，难得有人能同她说这些。”
陆丰熠目光坦荡地望向师萱软：“师小姐若不嫌弃的话……”
师萱软垂下眼帘，声如蚊蚋：“当是陆公子不嫌我班门弄斧才是。”
“师小姐不必自谦。”陆长孙温声道，“陆某私以为，师小姐你……极好。”
裴明岚笑着凑过来起哄，拿团扇掩了半张脸：“那陆公子可要加把劲儿才是，状元夫人可是京中多少闺秀梦寐以求的。”说罢朝师萱软眨了眨眼。
师萱软嗔她一眼，颊上飞起薄红，转头对陆长孙道：“岚儿性子活泼了些，陆公子莫要放在心上。殿试之事变数难测，公子尽力便好，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
陆长孙看着她，胸口忽地一堵，旁人皆催他夺魁，唯有她，不随于众。
他喉头微动，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师小姐，旁人都盼陆某夺状元，唯师小姐头一个嘱咐我莫要强求。陆某记下了。若师小姐不弃，待殿试放榜后，陆某定亲自登门。”
至于登门为何，二人心照不宣。
师萱软温顺地垂眸，轻轻点了点头：“嗯，那小女子便等着公子。”
她看着眼前目光灼然的青年，不禁将他与兄长暗做比较，印象里，她从未得兄长一句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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