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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宫遇险 女主出宫查 ...

  •   四月初七,赵璇音向尚宫局递了一份呈文。

      呈文上写的是:宫正司按例核查后宫物资损耗,需调阅户部大和四年至六年的宫用采买原始批文,以备比对。请准出宫一日。

      呈文的措辞无懈可击。宫用采买向来是后宫各司与户部之间的糊涂账,宫正司作为纠察衙门,主动提出核查,合情合理。宋若昭批了。批语只有四个字:早去早回。

      赵璇音把批文收好,换了便装——一身灰布素袍,头发绾成最简单的髻,不簪不佩,看上去像个寻常人家的管事娘子。她把袖中的薄刃换了一把更短的,藏在腰间革带的暗格里。

      何晴在宫门口等她,也换了便装,手里提着两只空食盒——万一有人盘问,她们是出宫采买的宫人。

      从宫城到城西,马车走了一个时辰。赵璇音先在户部衙门停了一炷香的时间,调了两卷无关紧要的旧档翻了几页,做足了样子。然后让车夫绕道城西,停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口。

      城西不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杂居着小商贩、手艺人、退伍的老兵,还有几处不起眼的田庄——说是田庄,不过是被高墙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挂着某某宅的牌子,常年大门紧闭,只有运粮运菜的车偶尔进出。问琴楼的密报上标得很清楚:仇士良名下的田庄在最西边,紧挨着一片废弃的窑场,院墙比别家高一截,四角有望楼。

      赵璇音下了马车,让何晴留在巷口茶摊上等着。茶摊的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见谁都是一张笑脸。赵璇音要了一碗凉茶,坐在条凳上,目光越过茶摊的幌子,望向巷子尽头那堵高墙。

      田庄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有铜钉,钉头擦得锃亮,不像一户寻常田庄——寻常田庄的大门口最多嵌几枚铁钉,用铜钉的规制,至少是四五品官员的宅第。墙头上的望楼里有人在走动,人影一闪一闪的,隔得太远,看不清服色。

      她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从巷口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一个卖糖人的小贩连摊子都不要了,推着车往巷子里挤。茶摊老板娘探出头去,拉住一个跑过来的妇人:“怎么了?有热闹看?”

      “看什么热闹!”那妇人拍着胸口,“巷子那边来了一队军爷,盔甲锃亮,吓死人了。”

      赵璇音放下茶碗。她站起身,往巷口走了几步,侧身躲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从槐树的枝杈间望出去,巷口那边果然来了一队兵。十几个,都是神策军的服制——灰衣黑甲,腰间配刀,马靴踩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领头的不是普通校尉,是个穿明光铠的骑将,马是河西马,鞍鞯上绣着神策军的鹰徽。

      那骑将在田庄门口下了马,身后的小兵上前扣门。铜环叩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骑将闪身进去了。剩下的小兵分作两列,守在门口。周围的小贩和行人纷纷绕道,没有一个敢靠近。

      赵璇音退回茶摊,重新坐下。她认得那个骑将——王守澄的妻弟,姓曹,神策军左营的副将。此人平时从不出现在城西,今天是来送东西,还是来见人?

      她没有等太久。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朱漆大门又开了。曹副将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兵,是便装——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头低着,看不清脸。那人站在门口和曹副将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回去了。转身的一刹那,赵璇音看见了他的右手。缺一根食指。

      她放下茶钱,起身往巷子深处走。没有跑,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和方才来喝茶的时候一样。走到巷子尽头拐角处,确定脱离了田庄望楼的视线范围,她才停下来。何晴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提着那两只空食盒。

      “掌事,那个人是……”

      “是。”赵璇音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再说。”

      她没有原路返回。她带何云绕了一大圈,从窑场那边穿过去。窑场废弃多年,地上全是碎砖和半截埋在土里的陶坯,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何云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掌事?”

      赵璇音竖起一根手指。她在听。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风吹草动,不是野猫野狗——是人的脚步。靴子踩在碎砖上,很轻,但很稳。和她在藏书阁那晚听到的脚步声不一样,这个更沉,更急。

      她抓住何云的手腕,闪身躲进旁边一座塌了半截的窑洞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男人从窑洞前面走过,穿着便装,但腰带里鼓出一块。其中一个嘴里骂骂咧咧:“刚才明明看见有人往这边走了。”另一个说:“分头找,找到了别弄出动静。”

      赵璇音屏住呼吸,手指按在革带暗格上。何晴紧紧挨着她,手心全是冷汗,但愣是一声不吭。外面的脚步声在附近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有一刻,其中一个男人踩在了她们藏身的窑洞上方,碎砖从洞口簌簌往下掉。何云闭了一下眼睛。赵璇音没闭。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洞口那一线天光。

      天光暗了一瞬。那个人的靴子就踩在洞口边缘。何晴几乎要抖了,赵璇音按着她腕子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靴子移开了。脚步声远了。

      她在心里数了一百下。然后拉着何晴从窑洞里出来,顺着窑场后面的排水沟绕到另一条巷子,找到了马车。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被她推醒。

      “回宫。”

      马车驶出城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何晴坐在她对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最终没说。赵璇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攥着腰间革带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回到宫正司已经是掌灯时分。

      赵璇音推开值房的门,脚步顿了一下。屋里和她走的时候不一样。不是多了什么,是东西换了位置。书案上的卷宗原本是摞在左手边的,现在挪到了右手边。笔洗里的水是新换的——她没有换过。铁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但她走之前在柜门和柜框之间夹了一根头发丝,那根头发丝现在落在地上。

      有人来过。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整间屋子。东西没丢,卷宗没少,连她压在砚台底下那份马氏的口供副本都还在。翻她东西的人不需要证据。他来,是为了让她知道——他知道她在查什么,他能进来。这是一种比暗杀更高明的恐吓。

      何云从后面跟进来,看见她的表情,刚要开口,赵璇音抬起手制止了她。

      “出去。把门关上。”

      何云退出去,把门带上了。赵璇音独自站在值房里,把笔洗里的水倒了,重新换上旧水,把卷宗摞回左手边,把铁柜重新夹好头发丝。做完这些,她才坐到书案后面,翻开一本空白的巡查记录,开始写今天的内容。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和每一天的记录没有一丝不同。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侯,她把笔搁下了。她忽然想起今天在窑洞里,何云问她的话没有问出口,但她知道何晴想问什么——那个人,那个缺了一根手指的老太监,到底是谁?她没有告诉何晴。不是不信任何晴,是不信任这堵墙。这堵墙里每一块砖都可能是一双眼睛。她不能冒险。

      今晚没有去藏书阁。

      她知道那些旧档还藏在书架后面的阴影里,盖在一卷无关紧要的公文下面。她应该去查完它,但她没有。她的后脑隐隐发胀——不是伤,是那只靴子踩在窑洞上方的时侯,碎砖掉下来砸了一下,不重,但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在揉。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把今天在田庄门口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捋了一遍。曹副将来见陈三笔,是临时起意还是定期会面?如果是临时起意,说明王守澄知道她出宫了。如果是定期会面,说明他们还在和陈三笔保持着某种联系。不管是哪一种,那个田庄都不是久留之地。如果王守澄察觉到有人盯上了田庄,他会把陈三笔转移走,或者灭口。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再出一次宫,带帮手。不是何晴,何晴不会武。她想到了一个人。

      窗外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大概是巡夜的禁军。灯笼的光从窗纸外面扫过去,在黑暗里划了一道短暂的光弧,又灭了。

      她没有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打更的梆子敲过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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