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召见 刘皇后召见 ...
-
从城西回来的第三天,刘皇后的懿旨到了宫正司。
来传旨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红绣,二十七八岁,是刘皇后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侍女,在宣德殿当差近十年。各司的掌事都要给她三分薄面,便是尚宫局的宋若昭见了她,也是客气地称一声“红绣姑娘”。此刻她站在宫正司值房门口,笑容得体,礼数周全,说出来的话却不容推辞:“赵掌事,娘娘听说你办事利落,想见见你。今日午后,宣德殿西暖阁。”
赵璇音接了旨。等红绣走远,何云低声说:“掌事,皇后怎么忽然要见您?”
赵璇音没有回答。她把懿旨收进抽屉里,继续批阅当日的巡查记录。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瞬——刘皇后不会无缘无故见她。她从尚食局查到内侍省,从内侍省查到城西田庄,刘皇后这时候召见她,只能是敲打。
午后,赵璇音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往宣德殿走去。
四月的日头已经有了些热意,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她从宫正司出发,穿过尚宫局西侧的小巷,经过太液池的时候,远远看见池边有几个宫女在放纸鸢。纸鸢飞得不高,在半空中一摇一晃。她没有多看。
宣德殿是皇后起居的正殿,比宫正司那排灰砖房气派得多。殿前的廊柱漆得朱红锃亮,廊下站着两个执拂尘的宫女,见她来了,掀起珠帘往里通报。
西暖阁里熏着沉水香。那香味很浓,却不腻,像一层看不见的脂粉糊在空气里。赵璇音走进去的时候,刘皇后正歪在一张紫檀木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慢慢摩挲着如意头上的灵芝纹。她穿着家常的淡金色衫裙,鬓边簪一支赤金衔珠凤钗,珠光在她鬓角一闪一闪的。她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有眼角几道细纹泄露了年纪。
榻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宫女,不是太监。是一个穿着鸦青色骑装的年轻女子,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鞭,发髻高高束起,眉眼凌厉,像一把没来得及入鞘的刀。
赵璇音认出了她——贺兰时。
镇北节度使贺兰雍的独女。贺兰家坐镇北境二十年,手握三万边军,是朝廷最倚重的藩镇势力之一。贺兰时自幼在边关长大,骑射皆精,十五岁便能替父亲巡视营防,在军中颇有威望。去岁入京,名为代父述职,实则是朝廷惯例——边将家眷留京为质,以防藩镇坐大。她被安置在宫外的贺兰别馆,太后喜欢她的爽利,常召她入宫说话。她入宫大半年,和各宫都处得不冷不热,唯独与刘皇后走得近些。
赵璇音之前在御花园见过她一次。那天她站在刘皇后旁边赏牡丹,笑着把一枝姚黄递到皇后手里,两人站在花丛里有说有笑,看上去亲如母女。但赵璇音知道这不是真的。贺兰时的父亲贺兰雍,是当年唯一没有在魏家灭门案的联名奏疏上签字的将领。贺兰家和刘皇后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旧账。
“臣赵璇音,参见皇后娘娘。”
刘皇后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不算冷,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赵璇音觉得像有一条蛇从自己后颈爬了过去。
“赵掌事。”刘皇后把玉如意放在榻边,招了招手,“过来坐。本宫早就想见见你。宋尚宫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说你懂规矩,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尚食局那桩采买的案子,就是你查出来的?”
赵璇音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她注意到了刘皇后的用词——不是“宫女打架”,是“采买的案子”。刘皇后知道她查的不是打架。
“回娘娘,尚食局那桩案子起因是宫女私留财物,臣依律处理。采买账目的疏漏是附带查出的,已呈报尚宫局。”
“疏漏。”刘皇后念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眼角的细纹跟着深了几分,那表情像是在逗弄一只不太听话的猫。“本宫听说那个采买宫女姓马,是刘德安担保入宫的。赵掌事是不是觉得,刘德安也脱不了干系?”
“臣只依律查案,不先入为主。”
“好一个不先入为主。”刘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本宫就喜欢你这脾气。懂规矩,又不多事。宫里的人,要么懂规矩却太圆滑,要么不多事却太糊涂。你不圆滑,不糊涂,难得。”
赵璇音微微低下头。她听出来了。刘皇后不是在夸她,是在给她画框子——懂规矩,不多事。这个框子里,有查采买贪墨的位置,但没有查内侍省的位置。有处理刘德安的位置,但没有碰王守澄的位置。她必须在框子里待着。
“娘娘谬赞。”她说。
刘皇后忽然转头,对旁边的贺兰时说:“兰时,你瞧瞧,这就是宫正司的赵掌事。你看她这通身的气度,像不像当年宋尚宫年轻的时候?”
贺兰时一直在旁边站着,手里把玩着那条银丝软鞭的鞭梢。她听见刘皇后的话,抬起眼皮看了赵璇音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利。不是打量,是审视——像两个猎人在林子里碰了面,彼此看了看对方手里的刀。
“像。”贺兰时说,语气不冷不热,“不过宋尚宫年轻的时候大概没有这么好看。”
刘皇后笑了:“那是自然。宋尚宫那张脸,三十年前就是铁板一块。赵掌事比她生得好,不过脾气倒是像了个十成。”
贺兰时没有接话。她把鞭梢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目光从赵璇音身上移开,落到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她是在听刘皇后说话,还是在想自己的事。
赵璇音垂下眼。她忽然有一个感觉——贺兰时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她和刘皇后是一路人。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刘皇后希望她站在这里。而她自己到底想站在哪里,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赵掌事,”刘皇后忽然换了话题,“本宫听说,你前几天出宫了?”
赵璇音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是。臣去户部调阅几卷旧档,为宫正司核对物资损耗。”
“户部。”刘皇后点点头,“户部离城西不远吧?”
暖阁里静了一瞬。沉水香的烟雾在空气里缓缓盘旋。赵璇音感觉到贺兰时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一次比刚才更沉。
“娘娘明鉴。”赵璇音说,“臣去的是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城西并不顺路。”
“那就好。”刘皇后笑了,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本宫也是替你操心。宫里的女官不常出宫,出了宫容易让人盯上。城西那边不太平,地痞流氓多,还有些说不清来历的人。赵掌事这么能干,本宫可不想你出什么事。”
赵璇音垂下眼。“谢娘娘体恤。”
“好了,不说这些了。”刘皇后摆摆手,“本宫今日叫你来,就是想见见你。宋尚宫年纪大了,宫正司的事以后免不了要多仰仗你。好好干,本宫亏待不了你。”
赵璇音起身,行了一礼。“臣告退。”
她退到门口的时候,贺兰时忽然开口了。
“赵掌事。”
赵璇音停住脚,回过头。
贺兰时把鞭梢从手指上解开,语气漫不经心:“听说你琴弹得好。改日有空,我也想听一听。”
赵璇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的鞭子一样,利,而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贺兰时看她的目光,不像是看猎物,更像是看一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交手的对手。
“臣不敢在贵人面前献丑。”赵璇音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暖阁。
珠帘在身后哗啦一声落下来。沉水香的烟雾被帘子扇动的风搅乱了,从门缝里涌出来一缕,像一条追着她脚后跟的蛇。她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去的时候一样。但她的后背是湿的。
走到太液池边,她才放慢了脚步。池面上有风,把沉水香的余味吹散了。她站在柳树下,重新把刚才暖阁里的一切在心里过了一遍。
刘皇后的每一句话都在敲打她——她知道她去了城西,知道她在查什么,她在用最温和的语气划一条最硬的红线。这些她不意外。让她意外的是贺兰时。贺兰时站在刘皇后的暖阁里,却没有一点攀附的姿态。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距离——夸她好看,是应付刘皇后的场面话;问她会不会弹琴,是随口找的由头。她从头到尾没有替刘皇后敲边鼓,也没有帮腔作势。她只是站在那里,冷眼旁观,像一头暂时栖在别人枝头的鹰。
贺兰时为什么不留在北境?她是质女,是被朝廷留在京城的人质。可她在宫中这般从容,与刘皇后这般亲近,是真的认了命,还是在借力?借刘皇后的力,在京城站稳脚跟,在宫中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什么?
赵璇音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贺兰时不会是她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如果贺兰时真的站在刘皇后那边,今天在暖阁里,她完全可以用另一种眼神看她。但她的眼神不是敌意,是审视。审视和敌意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宫正司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不是何云,是靳玦。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仰头看廊檐下那窝新筑的燕子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午后阳光正烈,他站在阴影里,周身都是暖的。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宣德殿外没有看见他。上回在藏书阁,他说“以后只点一盏灯”。上回在宣德殿外,他问她怕不怕。他什么都知道,但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她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客客气气,和每一次公务往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