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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尚宫 内侍省借断 ...

  •   刘皇后那边的反应,比赵璇音预想的快。

      刘德安来探底的隔日,内侍省送来一份文书,不是冲她来的,是冲宫正司。文书上说,宫正司上月呈报的巡查记录有疏漏——太液池西岸的灯架撤除之后,现场遗留了两根断掉的竹篾,没有记录在案。内侍省据此认为宫正司“纠察不力”,请尚宫局复核。

      赵璇音把那份文书看了一遍。竹篾的事是真的,但那两根断竹篾是撤灯当天被风吹到池对岸的,负责巡查的女史确实漏了。这种事按惯例,宫正司内部补一份说明即可,犯不着上报尚宫局。内侍省抓住这根竹篾不放,是在给她找麻烦。

      她签了复核意见,说明事情原委,承认巡查有遗漏,自请罚俸一月。然后让何晴把文书送尚宫局。

      一个时辰之后,何云回来,脸色不太好。“掌事,尚宫局那边说,让您亲自去一趟。”

      赵璇音放下笔。宋若昭要见她。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尚宫,总领后宫六司,是她入宫正司的举荐人,也是她名义上最直接的顶头上司。但宋若昭平时极少单独召见她。她管六司,每日经手的卷宗堆起来比人还高,没有闲工夫和下属聊天。

      今天破例了。

      赵璇音理了理袍子,往尚宫局走去。

      尚宫局在太极宫西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院子里没有花,没有假山,只有两排青砖铺地,和一株老槐树。树龄大概比宫里任何一个人都老,枝叶遮了半个院子,投下大片浓荫。廊下站着一个女史,见她来了,推开正堂的门,低声道:“尚宫在里面等您。”

      赵璇音走进去。正堂很宽敞,但光线偏暗,窗纸是新换的,透进来的光被滤成了淡淡的米色。四壁全是架子,架子上摞满了卷宗和档案,每一层都贴着标签,按年份、按司局、按事由分类,一眼望过去像一堵墙。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宋若昭在这里坐了三十年,这间屋子已经长成了她的壳。

      宋若昭坐在书案后面,正批一份卷宗。她没有抬头,手里那支笔也没有停。她今年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乱,绾成一个极紧的髻,簪一支素银簪子。她穿着尚宫局的深紫色袍子,领口严严实实地扣到下颌,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她的脸瘦长,颧骨微微突出,嘴唇薄而紧,法令纹像两道刀痕,从鼻翼一直刻到嘴角。

      她这个人,和她的屋子一样——冷,静,不留余地。

      “来了。”宋若昭把笔搁下,抬起头。她的眼睛不浑浊,到这个年纪依然很亮,亮得像两块磨过的黑曜石。她看着赵璇音,没有笑,也没有寒暄。

      “内侍省那份文书,我看了。”

      “是臣的疏忽。”

      “是你的疏忽,还是有人抓你的疏忽?”宋若昭把那份文书从案头抽出来,推到她面前,“断竹篾,两根。这种事往年漏十根也没人在乎。今年漏两根,内侍省就上书了。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臣在查尚食局的案子。”

      “你倒不傻。”宋若昭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在尚食局查采买账目,查到刘德安,查到王守澄,查到内侍省要清的旧档。你觉得内侍省那份文书是冲你来的——没错,就是冲你来的。但这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把后背露给别人了。”

      赵璇音没有接话。

      “你这个丫头,做事干净,利落,不留把柄。”宋若昭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像在批卷宗上的一句评语,“但你有一个毛病——你太相信自己不留把柄了。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宫规用得太好,好到别人拿宫规来对付你的时候,你反而没话说。那两根断竹篾,就是宫规。你漏了,就要认罚。”

      “臣认。”

      “我知道你认。你认了,这个月少领一份俸禄,事情就过去了。”宋若昭顿了顿,“下次呢?下次抓不到断竹篾,就会抓别的事。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只有一双眼睛,他们有多少双?王守澄的眼线,刘皇后的耳目,内侍省那些盯了你半个月的人——你以为那个扫地的老太监是唯一一个?”

      赵璇音抬起眼。她知道那个扫地的老太监。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奇怪我怎么知道?”宋若昭哼了一声,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动作不算是笑,但至少不是纯粹的冷,“我在宫里三十多年了。哪个角落多出一只老鼠,不用看,闻都闻得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槐树的枝干,新发的叶子刚长出来,嫩绿的,被风吹得簌簌响。

      “璇音,你来宫正司一年多,我问你一句话——你觉得你是怎么进来的?”

      “尚宫举荐。”

      “举荐。”宋若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嚼一片茶叶,“你知道我为什么举荐你?”

      赵璇音沉默了片刻。“臣不知。”

      宋若昭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光线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脸上那两道法令纹衬得更深。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给先帝的尚宫做女史。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字写得丑,规矩记不全,挨了骂只会躲起来哭。她把我从柴房里拎出来,罚我抄了一百遍《女则》,抄完对我说了一句话——眼泪没有用,规矩才有用。后来她死了,我接了她的位置。”

      她把手里那份卷宗合上。

      “举荐你,不是因为你会弹琴,也不是因为你懂规矩。”她顿了顿,“是因为你和当年的我很像。太像了。像到让我觉得,如果我不拉你一把,你就会走我走过的弯路。在宫里,独木不成林。你以为孤身一人就能成事?你错了。没有靠山的人,在宫里走不远。我不在乎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也不在乎你在宫外做过什么,我在乎的是,你是我放在宫正司的人。你做得够好,但还不够。你没有犯错,但别人也可以让你犯错。”

      赵璇音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宋若昭看着她,语气忽然缓了几分。不是温柔,是累。一个在宫里扛了三十多年的人,只有在极少数时刻才会露出这种累。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因为你被内侍省咬了一口。那点小事,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我叫你来,是因为你最近的动作太多了。尚食局、内侍省、神策军——你是一个人在查这些,还是有人帮你?”

      赵璇音没有回答。

      “你不说也无妨。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对面的那几个人——王守澄、刘德安,不过棋盘上的卒子。吃掉一个卒子,后面还有车马炮,真正坐在棋盘另一头的人,不会让你活着走到棋盘对面。”她停了停,“你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这句话很轻,但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静了。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刮过窗棂,沙沙地响了一阵。赵璇音没有动,但她看着宋若昭的目光变了——不是警觉,不是戒备,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母亲”,她没有开口。但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被翻起来了,像井底的泥沙被搅动了一下。

      宋若昭看着她的目光,脸上那两道法令纹一动不动。

      “崔氏是个好女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趟江南,见过她。她在船上弹了一首曲子,叫《清商怨》。她说这首曲子要弹给懂的人听。我问她,懂了又能怎样?她说,懂了,就不会忘。”

      她停了好久。然后她抬起头,又重新变成了那个铁面无私的宋若昭,语气干脆利落。

      “回去吧。自请罚俸的事,我批了。以后巡查记录让别人先看一遍,不要再让人抓到断竹篾。”

      赵璇音行了一礼。“谢尚宫。”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若昭忽然叫住她。

      “你这孩子,平时挺聪明的,怎么一遇见真事就有点沉不住气?”她顿了顿,“别一个人死扛。这宫里还有喘气的。”

      赵璇音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深青色的袍子里微微凸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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