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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线 刘德安奉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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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璇音把那本神策军大和四年军饷调拨目录锁进铁柜之后,连着三天没有再去藏书阁。
白天她在宫正司当值,处理日常的巡查、纠察、惩戒。宫正司的差事从来不会少——尚功局的司制太监私扣布料,被她罚了三个月俸禄;西苑的两个宫女夜里私会禁军,被她各掌嘴二十,一个发回原司,一个调去浣衣局。她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和往常一样,不疾不徐,不留情面。
何云说她最近话更少了。她没有否认。
第三天傍晚,她等的东西到了。何晴从西市回来,带回问琴楼递进来的一卷密报——关于“陈三笔”的进一步线索。密报上说,内侍省确实有过一个擅长模仿笔迹的誊抄太监,本名陈寿,因为能写三种字体,被同僚唤作“陈三笔”。大和年间他在内侍省文书房当差,经手过御史台往来的奏疏抄件。大和四年之后此人便销声匿迹,有人说是被灭了口,有人说是被调到了宫外的一处田庄。密报上还附了一行小字:那处田庄很可能就在城西,与仇士良名下新置的产业在同一片区域。
赵璇音把密报烧了。火苗舔着纸角,那些字一行一行变成灰。她看着灰,脑子里拼着线索——伪造笔迹的陈三笔,城西的田庄,仇士良大和四年新置的产业,大和四年三月的三千石粮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已经不是贪墨军饷那么简单了。仇士良在魏家灭门之后,用抄没的田产和贪墨的粮草养了一个隐蔽的据点,而那个据点里可能还藏着当年伪造魏家罪证的人。
她需要出宫去查那个田庄。但宫正司掌事女官出宫需要报尚宫局批准,且必须有公务事由。她得找一个理由。
正在这时,值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何晴——何晴走路是轻而快的,这个脚步声更沉,步子迈得更大,还夹杂着佩环叮当的脆响。
赵璇音把烧剩下的灰拂进香炉里,起身。
门被推开了。
来的是尚食局的司膳太监刘德安。四十出头,脸圆,平时见谁都是一副老好人的笑。但今天他没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尚食局的宫女,手里各捧着一只食盒,神态恭敬,但眼神分明在往值房里四处瞟。
“赵掌事。”刘德安欠了欠身,“老奴奉皇后娘娘口谕,给宫正司送些新贡的春茶。”
赵璇音看着那两只食盒。送茶这种事,从来用不着司膳太监亲自跑一趟。
“有劳刘公公。”她示意何晴接过食盒,“宫正司不饮茶,按例转送尚宫局。公公回去替我谢过娘娘。”
刘德安没有走。
“赵掌事,”他压低声音,脸上那副老实人的笑容又堆起来了,“老奴多嘴问一句——那个马氏,还在柴房里关着?”
“宫正司收押的人,不劳尚食局过问。”
“是是是,老奴就是随口一问。”他点头哈腰,目光从她脸上滑到了她身后的书案上。书案上摊着尚食局采买账目的副本,是她白天翻出来做比对用的。她没有合上,也没有挡。让他看。让他看清她在查什么。
刘德安看清了。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老奴告退。”
他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赵璇音看着他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拐角。他不是来送茶的,是来探底的。刘皇后让她来的。她在确认:宫正司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那个姓赵的掌事女官,到底知不知道采买账目背后是王守澄,是仇士良,是她刘皇后自己?
赵璇音坐回书案后面。她知道刘皇后迟早会派人来。从她收押马氏那天起,她就知道这条线会牵动宫里的另一股势力。刘皇后是四皇子靳瑜的生母,继后。她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不是家世——她父亲不过是个九品侍卫长——而是与仇士良的利益同盟。尚食局的采买贪墨,说到底不过是仇士良用来养兵的一条补给线。这条补给线被宫正司掐住了一个口子,刘皇后不可能坐视不管。
但刘德安今天来,不只是探底。他来的时候故意提了马氏——他在暗示她:放人。如果不放,下一步就不是送茶了。
何云走过来,低声问:“掌事,刘德安会不会动手?”
“他不敢。”赵璇音说,“宫正司收押的人,除非有尚宫局或皇后的手令,谁也不能提。刘皇后不会为一个小小的采买宫女下手令——那样等于承认这个宫女是她的人。”
“那他来做什么?”
“替刘皇后来看我。”赵璇音把香炉里的灰拨匀,“看我是聪明人还是不识趣的人。”
何云没有再问。她跟了赵璇音一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马氏在柴房里仍然什么都不说,但已经不再嘴硬了。刘德安没有再露过面,尚食局的采买账目照常运转,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何云注意到一个细节:宫正司值房外面的廊下,多了一个扫地的老太监。那个老太监以前在御花园扫地,从不来宫正司这边。他扫地的动作很慢,一把扫帚能拿一整个时辰,扫完了还蹲在墙角磨蹭。
“是刘皇后的人?”何晴低声问。
“不是。”赵璇音翻着手里的巡查记录,“是王守澄的人。刘德安回去报了信,王守澄不放心,又派了人来盯着。让他盯。”
她没有多看那个老太监一眼。但那天傍晚去藏书阁的时候,她绕了路。从宫正司到藏书阁,原本可以走西侧的直道,但她走了东侧的小巷。小巷更窄,更暗,但有一个好处——从那个扫地老太监的位置,看不到这条路。
她暂时不想再撞见安王。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不是怕。是没想好。那晚他在藏书阁说的那些话,温柔,周全,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关心,但每一个字都踩在她的痛处。他不问她是谁,不问她为什么查旧档,只是告诉她:你被盯上了,小心一点,只点一盏灯。这个男人要么是真的温柔,要么是比王守澄更危险的人。她倾向于后者。
又过了三天,到了四月初。
这期间后宫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尚食局一个宫女在御膳房外面被一个不明身份的内侍撞了一下,摔破了给太后炖的燕窝盅。尚食局把这件事推给那个宫女,罚了她三个月俸禄。赵璇音在巡查记录里看到这件事,没有批注。
但她在想一个问题。那个撞人的内侍,是谁的人?如果是王守澄的人,他撞翻燕窝盅,是为了试探什么?如果不是,这个后宫还有谁在动?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眼下有一件更实际的事需要她解决。问琴楼递进来新消息——城西那处田庄附近,有人见过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太监出入,那人右手缺一根食指。陈三笔的档案里记载过他的体貌特征,其中一条正是“右手食指断缺”。她必须出宫一趟。但宫正司掌事女官无公务不得出宫,而最近的公务事由都不涉及城西。
她需要制造一个出宫的理由。
傍晚,赵璇音到尚宫局向宋若昭汇报本月惩戒记录。回宫正司的路上,经过御花园时,远远看见一群人簇拥着过去。是刘皇后的仪仗。皇后没有坐轿,正在花圃边上看新开的牡丹,旁边跟着几个嫔妃和一群宫女。她的目光从那群人身上扫过去。忽然看见了一个人——贺兰时。
镇北节度使之女,贺兰时。她站在刘皇后旁边,正拿着一枝牡丹端详,神态轻松,像是在自己家后花园赏花。她怎么会和刘皇后在一起?贺兰家和刘皇后之间应该没有交集——贺兰时的父亲是唯一没有在魏家冤案的联名奏疏上签字的将领。她进宫来做什么?是刘皇后在拉拢她,还是她自己要参与这盘棋?
赵璇音没有停下脚步。她端着惩戒记录的簿子,从御花园的另一侧绕了过去。但她记住了那一幕——贺兰时笑着把牡丹递给刘皇后,刘皇后接过去的时候,笑得比她还灿烂。两个女人站在花丛里,像一幅画。但赵璇音知道,这不是画。这是棋。
回到值房,何云正在整理尚食局新送来的本月采买账目。她把簿子放在一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写下几行字:皇后拉拢贺兰时。问琴楼查贺兰家动向。田庄之行暂缓。写完,她把纸折成细条,塞进何晴手里。“明天送出去。”
然后她坐在灯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宫道。今晚没有月亮。藏书阁的窗大概也是暗的。那个人今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