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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心疼 赵璇音心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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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漪被禁足了一个月。
是赵夫人说的,坐在赵璇音床边,眼圈还是红的,说老爷这回动了真怒,戒尺摔断了都没解气,最后还是她跪在老爷面前求了又求,才把跪祠堂改成了禁足。
赵璇音靠在床头,没有接话。她想起明漪跪在正堂中央的样子——发髻歪了,簪子垂在耳边,满脸是泪,却还是倔强地抬着下巴。明漪从小就是这样的。记得刚到赵家那年,明漪拉着她去看后院那两只白兔子,蹲在地上仰起脸来叫她姐姐,说雪团子和灰团子是她自己取的名字。
那时候明漪还会爬树,还敢翻后院那堵矮墙,还会把赵远书房里的旧弓偷出来拉着赵长渊去后院比谁射得远。
赵明漪从来不是什么安静的、柔顺的,坐在琴房里一弹一下午的小姑娘。她好动,好胜,喜欢投壶,喜欢射箭,喜欢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明漪自己也是。
赵璇音知道那种滋味。她小时候在江南魏府,也是个坐不住的。父亲教她弹琴,她弹不到两刻钟就在琴案底下钻出去追蝴蝶;母亲让她学女红,她把绣绷子扣在脸上当面具,满院子乱跑,被大哥逮回来按在绣架前面,嘴上答应了,手里又偷偷藏了只草编的蚂蚱,搁在绣线筐里吓先生。父亲说她投错了胎,该是个男孩子。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想爬树就爬树,想投壶就投壶,大哥在后院拿竹竿搭了个靶子,她每天吃完饭就拉着大哥去比谁射得准。后来靶子被父亲拆了,说女孩子家整天舞枪弄棒像什么话,她气鼓鼓地找母亲告状,母亲笑着刮她的鼻子,说爹爹说得对,你先把琴练好,练好了娘给你缝个新的靶子。她当真了,那天破天荒弹足了一个时辰。
后来大哥又偷偷给她搭了个新的,比原来那个还大,还往靶子上画了三个圈,说外圈是糖葫芦,中圈是桂花糕,靶心是娘做的红烧肉。她记得自己站在后院里拉弓拉得小脸通红,大哥在旁边给她递箭,说清商你以后要是能去猎场,准比那些公子哥儿都射得远。
她说好,以后去猎场,她射鹿,大哥射野猪,一人扛一头回来,让齐嬷嬷烧一大锅肉,全家吃三天。
这些话现在想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一生。后来魏府没了,父亲没了,母亲没了,大哥也没了。赵府后院没有靶子,没有草编的蚂蚱,没有人隔着窗棂对她说清商你再不好好弹琴父亲要罚你了。
她把自己变成了赵璇音,坐在琴案前一弹好几个时辰不挪窝,坐在值房里批巡查记录一坐一整天,从来不偷懒,从来不贪玩。她已经做了太久的赵璇音,久到差点忘了自己小时候也是个和明漪一样坐不住的野丫头。
她让蒹葭把两盒西市福鼎斋的五仁糕和一叠抄好的二十遍《女诫》递给她。
五仁糕,每次排队都要排小半个时辰
她知道明漪的脾气——禁足一个月,明漪不会服软,只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生闷气,一个字都不会抄。但赵远是真会来收的,到时候抄不出来,又是一顿责罚。
以前明漪被罚抄,赵长渊会偷偷帮她抄;后来赵长渊入仕太忙,这个活便落到了赵璇音手上。她替明漪抄了好几年,明漪从来不知道。
“你告诉明漪,糕点是西市那家的,趁热吃。罚抄的事让她别管,父亲来收的时候拿出去就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抄的。”
蒹葭接过东西,点点头便往明漪院子里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茯苓糕。赵璇音问她去了这么久,蒹葭说二小姐没哭也没闹,就是坐在窗边发呆,看见罚抄的纸页愣了一下,问是不是姐姐抄的。
蒹葭说不知道,二小姐便不问了,只是把五仁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说太甜了。
然后蒹葭又说,从二小姐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在月洞门碰见了三小姐。赵璇音抬起头。
“春归?她去明漪那儿做什么?”
“三小姐也是去送罚抄的。”蒹葭把茯苓糕搁在案上,“奴婢看见她手里也拿着一叠纸,也是替二小姐抄的。她没进去,就站在院子里,把纸交给佩兰,又叮嘱了几句,说让二小姐少哭,哭多了伤眼睛。她还说——她绣了几个新绣样,过两天拿来给二小姐解闷。姑娘,三小姐这个人真有意思,奴婢跟她打了个招呼,她笑着点了点头,就往后院她娘屋里走了,走路都没声的。”
赵璇音沉默了一会儿。春归的月俸她大概知道——庶女月例本就比嫡女少一半,姚姨娘从前当陪嫁丫鬟的时候攒下的体己钱也不多。
上次她受伤,春归送来的补品里有几味药材,她认得是药铺里卖得不便宜的上等当归。这次明漪被禁足,春归又悄悄送了罚抄过来。这些事她从来不在人前说,也不让人知道是她做的,每次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春归和她娘,在府里待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蒹葭说,“姚姨娘是当年夫人从江南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后来夫人做主让老爷收了房,生了三小姐。姚姨娘性子软,从不争不抢,夫人管家的时候她就在后院帮夫人做些针线,夫人对她也还算宽厚。三小姐跟她娘一样,温温柔柔的,不惹是生非,又还算热心肠。这回姑娘受伤,姚姨娘和三小姐都送了补品来——奴婢打听过,她们母女俩月俸本就不多,那些补品是姚姨娘拿自己的体己银子买的。姑娘你想,老爷这些年虽然没特别疼三小姐,但府里上上下下也没人敢苛待她们母女,大概就是因为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赵璇音点了点头。赵夫人不是那种容不下妾室的主母——她自己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知道一个女人在深宅大院里讨生活有多难。况且姚姨娘本来就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人,名义上是妾,情分上却比寻常主仆多了一层。春归在这样两个女人身边长大,既学会了姚姨娘的温柔和安分,又学会了赵夫人的分寸和通透。
她把蒹葭递来的茯苓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放下。窗外老槐树上那窝斑鸠又在咕咕咕地叫,叫得理直气壮。她靠在床头,想着明漪吃五仁糕时那句“太甜了”——不是嫌糕甜,是心里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