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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消息 又过了几日 ...

  •   又过了几日,赵璇音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张太医说伤口愈合得比预想快,但左肩不能使力,至少再养半个月。

      她每天早晚在赵府后院沿着回廊走几圈,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便停下来坐一会儿,听会儿斑鸠叫,赏会儿槐花。日子过得倒也清净。

      这日午后,蒹葭端着一碗红枣当归汤进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憋着话,又不敢一口气全倒出来,嘴唇抿了又抿,手里的汤碗搁在案上之后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搁下,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收不住。

      “姑娘,”她终于憋不住了,蹲在赵璇音腿边,仰着脸,“我打听到一件事。”

      赵璇音接过汤碗,示意她继续说。

      蒹葭往门口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极低:“二小姐院子里的佩兰是我同乡,今天早上她来找我借绣线,我看她眼圈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二小姐这几天心情不好,动不动就发脾气,昨天把一方砚台都摔了。我问为什么,她说还不是因为老爷不让她出门——薛世子约了二小姐好几回去曲江赏牡丹,二小姐想去,老爷不同意,说她功课没做完,琴也没练完,不许她出去。”

      赵璇音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薛执约明漪赏花——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蒹葭说珠玉往肃国公府跑的时候,她只当是薛执单方面哄骗,如今看来,明漪也动了心。

      “佩兰还说了什么?”

      “佩兰说,二小姐和薛世子是上个月在长安街认识的。”

      蒹葭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天二小姐去绸缎庄挑衣料,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街上一匹拉货的骡马惊了,拉着板车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撞上二小姐。薛世子刚好骑马经过,一把把二小姐拽到路边,还替她挡了板车上掉下来的货箱子,胳膊上蹭破了好大一块皮。二小姐吓坏了,薛世子把她送回赵府,在门口跟二小姐说了好一会儿话,佩兰说二小姐回来之后魂不守舍了好几天。”

      赵璇音没有说话。

      惊马,救人,送回府——这套路数她在宫正司查过的案子里见过太多次了。长安街上那些纨绔子弟,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雇人惊马,自己再恰到好处地出现,演一出英雄救美。

      她不是不信这世上有巧合,但薛执这种在揽月楼左拥右抱的花花公子,偏偏在明漪逛绸缎庄的时候骑马经过,偏偏在惊马的瞬间出手相救——这巧合像一场事先排练好的戏。

      “之后薛世子又约了二小姐几次,有时候是赏花,有时候是游湖,有时候只是让人送东西来——佩兰说薛世子送了好些东西,有从曲江那边买的胭脂,有从西市淘来的西域香料,还有一枝说是从宫里流出来的赤金步摇。二小姐都收在妆奁里,不许别人碰。但老爷管得严,十次邀约二小姐能出去两回就不错了,每回都是趁着老爷不在家偷偷溜出去的。二小姐为这事跟老爷顶了好几回嘴,上次被老爷罚抄了二十遍《女诫》,她一边抄一边哭,说老爷从来不让她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老爷只疼姐姐不疼她。”

      赵璇音沉默地听着,手里的汤已经凉了。她想起来上回明漪站在她床边,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姐你好好养伤”,那时候明漪手里攥着那枝蔫了的海棠,指节捏得发白。

      她以为明漪只是在赌气,在吃醋,在抱怨父亲的偏心。没想到明漪心里还藏着另一个人——一个她只在揽月楼里远远见过一面就知道绝非善类的人。她太了解明漪了。

      明漪从小被赵远拘在赵府后院里,琴棋书画排满了她的每一天,她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接触过外面的男人。薛执这种在青楼里练出一身哄骗功夫的纨绔,对付明漪这样的深闺少女,简直太容易了。

      “蒹葭,”她把汤碗搁在案上,“佩兰还说什么了?珠玉最近还往肃国公府跑吗?”

      “跑。佩兰说跑得比以前还勤,有时候隔一天就去一趟。二小姐把自己绣的一方帕子托珠玉送去给薛世子,薛世子收到之后高兴得很,让珠玉带回一块玉佩来,说是给二小姐的信物。珠玉传话时说薛世子说了,等花朝节过了就跟他爹提亲。不过这些事都是珠玉在中间传,二小姐自己倒是不怎么出去——不是不想出去,是老爷管得太紧了。”

      提亲。赵璇音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薛执说要提亲——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她不用查都能猜到。薛家是勋贵,承袭祖爵,再没落也是一等一的爵位;赵家不过是寒门新贵,赵远是刑部侍郎,在勋贵圈子里不值一提。薛家就算真要娶亲,也是娶同等的勋贵世家,怎么可能让薛执娶一个刑部侍郎的女儿?

      薛执说提亲不过是哄明漪安心的鬼话——等他把明漪哄到手了,提亲的事就会一推再推,推到明漪自己认清现实,自己退出。到时候明漪名声也坏了,心也死了,薛执拍拍屁股继续去揽月楼找下一个。

      她把汤碗搁在案上,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把蒹葭叫过来,让她继续留意,但不要露出痕迹。

      蒹葭刚退出门去,何云便从宫里过来了。何云每次来都带着宫正司的巡查记录和一肚子宫里的消息,但今天她的表情格外沉。

      她先把巡查记录放在案上,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封问琴楼递来的密信,压低声音说:“掌事,揽月楼的事有结果了。楼璃被赐死了,罪名是行刺皇嗣。昨夜在内侍省私狱里赐的鸩酒,今早尸体被送出宫去了。”

      赵璇音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楼璃。她记得楼璃在揽月楼弹琵琶时那个风华绝代的样子,石榴红的宫裙,螺钿琵琶,弦音如珠玉落盘。

      她记得楼璃在竹林里见过钱忠,知道别院的秘密,也知道曹方太多的事。楼璃是太子的眼线,是曹方的联络人,是揽月楼里最耀眼的头牌,也是最身不由己的棋子。现在太子需要一个人来扛下揽月楼行刺安王的罪名,楼璃就是现成的替罪羊——行刺发生在揽月楼,执行的是楼璃安排的人,皇帝需要一个交代,太子正好把她推出去。她知道的太多,她不死,太子他们也睡不着。

      赵璇音把信拆开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楼璃自己选择了站在太子那边,选择了替曹方传信,选择了在揽月楼里当那枚棋子。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那晚没有设计让楼璃从帮凶变成主谋,楼璃也许不会死得这么快。她把那张烧成灰的纸拢进香炉里,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刘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

      “太子被禁足之后,刘皇后一开始还天天派人往御前送汤,都被拦回来了。今天早上她不再求见陛下了,让刘崇远递了折子,说要请太后为太子说情。太后没理她,反而今天一早把开平侯嫡女李淑月接进了宫。”

      何云顿了顿,“李淑月是太后娘家锡山秦氏的外甥女,太后的妹妹嫁给了开平侯李奕,李淑月是侯府嫡女,在长安贵女里名声极好。听寿康宫的人说,太后已经把她安排在寿康宫侧殿住下了,说是太后身子不适,让外甥女进宫侍疾。”

      赵璇音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后这一步棋下得极快极准。李淑月这个时候进宫,对外说是侍疾,实则是太后在太子被禁足的当口,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后宫的权力中心。

      刘皇后在后宫经营多年,但她的根基是神策军和寒门新贵;太后靠的是世家——锡山秦氏、开平侯李氏,这些累世簪缨的旧族在朝中盘根错节,太后扶持李淑月,等于在刘皇后面前竖起一面世家的大旗。但李淑月本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还不知道。

      她靠在窗边,把蒹葭打听到的事和何云递来的消息放在一起想了一遍。赵明漪被薛执哄得动了心,楼璃成了太子的弃子,李淑月被太后接进了宫——每一桩都和她有关,每一桩都在这盘棋上往前走了一步。

      她转过身,对何云说让她继续留意刘皇后那边的动静,特别是丹阳郡主最近有没有和寿康宫走动。何云应了,退出门去。

      傍晚赵璇音一个人在回廊下坐着,蒹葭端了一碟新蒸的茯苓糕过来,蹲在她旁边问姑娘在想什么。她说在想一个人——太后新接进宫的那个李淑月。

      蒹葭没见过李淑月,只是听说她的出身很显赫,是开平侯嫡女,太后的外甥女,琴棋书画样样都好,性子温婉,长安城里好多人家都想攀这门亲。

      赵璇音没有回答,只是在想——太后把这样一个人放在后宫,是要替谁铺路,又是要挡谁的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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