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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赵璇音的两个妹妹 在赵府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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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府养伤的日子,比在宫里慢了不知多少倍。
宫正司的卯正是钟声敲醒,赵府的卯正只有鸟叫——后院那棵老槐树上住着一窝斑鸠,天刚亮就开始咕咕咕地叫,叫得理直气壮,像是这院子里唯一有资格吵醒她的人。
头几天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左肩的箭伤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埋进骨头里,每次换药都疼出一身冷汗。
张太医隔日来一趟,把了脉,换了药,每次都跟靳玦派来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厮说一样的话:“伤口愈合得好,但气血亏得厉害,还得再躺十天。”赵璇音每次听完都想反驳,但每次刚一抬手就被何云按回去。
何云现在胆子大了,敢按掌事的肩膀了——当然只按右边。
赵远每天散值回来,头一件事不是换官服,而是站在她房门口问一句:“小姐今天药喝了没有?”
有时候他刚从刑部回来,官袍上还沾着案牍的墨味,站得远远的,怕把外面的寒气带进去。
有一次她半夜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赵远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也不知坐了多久。
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爹,赵远把折子合上,说“没事,就是来看看你退烧了没有”,然后站起来就走了。何云后来告诉她,老爷那晚在门口站了一夜,天亮了才去上的朝。
赵夫人每天在厨房里待的时间比在正堂还长。
今天是当归乌鸡汤,明天是黄芪粥,后天是桂圆红枣茶,换着花样熬,每次端进来都搁在她床边的矮案上,也不催她喝,只是隔一会儿进来摸一摸碗沿,凉了就去热。赵璇音有一次说“娘你别忙了”,赵夫人笑着说“不忙”,然后就出去了,走出去又不舍地看了几眼
赵长渊回来过四次。
他从大理寺回来都是深夜,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先站在门口问何云“今天换药了没有”“太医怎么说”,然后在她房门口站一会儿。
有一次她半梦半醒听见外头有脚步声,隔着窗纸看见他石青色的背影立在槐树底下,和赵远在说什么。赵远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交代一件极要紧的事,赵长渊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后来她去问何云,何云说那是大理寺在催赵少卿回去办一桩急案,赵少卿连夜赶回来了,又想看看掌事今天药喝完了没有。
这些天里,来得最勤的是赵春归。
春归是赵远的庶女,生母姚姨娘原是赵夫人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被赵远收了房,生了春归。
姚姨娘在赵家待了大半辈子,从不争不抢,赵夫人管家时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后院角落里做针线,从不惹事。
春归随了她母亲的性子,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赵家的位置——嫡母对她不差,但也不是亲生的;父亲对她客气,但从不苛责;姐姐明漪是嫡女,未来的婚事、前程、脸面,都压在明漪一个人身上。
至于她,只要安分守己地长大,到了年纪由嫡母做主寻一门过得去的亲事,就算是圆满。
赵明漪在琴房被先生罚多弹半个时辰的时候,春归在后院帮姚姨娘晒衣裳;赵明漪在正堂跟着嬷嬷学规矩的时候,春归在厨房给赵夫人打下手。
赵璇音知道她怕不是没有自己的念想,只是太早就学会了不让人看出来。
春归生得秀净。眉眼细淡,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笑起来先抿嘴再弯眼睛,是那种温柔、让人舒服的长相。
她每次来都带一枝新摘的海棠,或者一碟自己蒸的茯苓糕,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的小凳上。
有时候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坐半个时辰,替赵璇音把凉了的药碗端走,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透气。有一次她坐在床沿上看赵璇音喝药,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姐,你在宫里也这么忙吗?”
赵璇音说还好。春归便不问了,只是把药碗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规矩地行礼离开。
赵璇音看着她从容不迫地做这些事,心里想的是——这个妹妹比谁都更早学会怎么在不被重视的家里好好活着。
春归的好,是润物细无声的好,不喧嚣,不邀功,像她每次带来的那碟茯苓糕,不甜不腻,只是恰到好处地搁在那里,等你自己去发现。
而赵璇音名义上的妹妹——赵明漪只来了一次。
她是赵家的嫡女,赵远和赵夫人亲生的女儿,赵长渊的亲妹妹。
从小被当成赵家最拿得出手的掌上明珠来养——琴棋书画,样样都要学;规矩礼仪,处处都要精。
赵远对她的严苛近乎不近人情:错一个字罚抄十遍,弹错一个音多练一个时辰,练到手指起泡也不能停。
赵明漪小时候哭着找母亲,赵夫人心疼,却也只能叹气——她知道丈夫为什么对明漪这样狠。
赵远是寒门出身,是从仰人鼻息的日子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他知道一个没有家世支撑的女儿要想嫁进高门、要想在夫家站住脚,必须靠这些。他也知道他赵家未来需要一门高攀的亲事,他怕赵家重新跌回从前那种任人拿捏的境地,所以必须把女儿磨成一块无懈可击的美玉。
可是这份严苛底下的爱,赵明漪太小了,看不出来。她只知道父亲对她永远不满意,永远在挑错,永远在说“你姐姐做事比你稳当”。
赵明漪只知道,自从来了个从乡下接来的远房堂妹,论身份不过是个旁支孤女。
可父亲对她宽容得不像话——女主的琴弹得好,父亲从不逼她多练;女主在宫里当女官,父亲逢人就夸;女主每次休沐回来,家里跟过节似的。
连哥哥都是——赵长渊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回家,但只要女主休沐回来,他必然会回来。
赵明漪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不知道自己的长姐是魏家的遗孤,不知道赵远对女主的宽容是因为魏府当年资助他读书,从小小童生一路走到了解元,魏庭芝对他又要提携之恩,天大的恩情,赵远得报。
她也不知道赵长渊对女主的偏爱是因为他曾经答应过父亲“你要护着她”。她只知道,这个从乡下接来的堂妹,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所有本该属于她的关注。
所以她嫉妒、委屈。
恨倒是谈不上,但那份嫉妒像一根极细极细的刺,扎在肉里,不致命,只是每次看到女主都会隐隐作痛。
那天她是被赵夫人硬拽来的。
赵夫人跟她说你姐姐受伤了你不去看看,她心里想的是“她受伤了关我什么事”,但嘴上说的是“知道了”。
她站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手里攥着一枝从后院折的海棠,花瓣已经蔫了,大概是在手里捏了太久。她把花搁在案上,硬邦邦地说了句“姐你好好养伤”,然后便立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不再说话。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今天又被教书先生高文忠罚了——早上练琴的时候有一段怎么都弹不顺,高先生说要告诉老爷,她心里又怕又委屈,来找赵璇音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为什么她弹琴从来不被罚”。
赵璇音靠在床头,看着明漪站在窗边的背影。这个妹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身量纤细,肩背挺得很直,和她母亲年轻时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想说“你琴弹得挺好的,只是先生太严了”,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明漪只会觉得是讽刺;她想说“父亲对你严格是因为对你有期望”,但这话从她这个被父亲宽容对待的人嘴里说出来,只会让明漪更难受。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床头,看着赵明漪的背影。
没过多久赵夫人便委婉地催明漪回去练琴,说先生已经在琴房等着了。
赵明漪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姐,我走了。”然后便快步走了出去,步子快得像在逃。
夜里赵璇音一个人躺在床上,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发痒,痒得让人睡不着。她闭上眼睛,慢慢沉进了梦里。
又是江南的旧宅。
母亲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那件鹅黄色的新衫子,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春天的日头晒在石板上。大哥从院子里走过,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桃花,隔着窗棂说清商你再不好好弹父亲又要罚你了。
齐嬷嬷在厨房里喊小姐桂花糕出锅了快来趁热吃。她跑过回廊,蹦过三道门槛,扑进母亲怀里。母亲说你这孩子怎么又把袖口蹭脏了。
然后天忽然黑了。巷口全是火,齐嬷嬷的脸被烟熏得焦黑,怀里抱着她的孙女。齐嬷嬷把那件藕色的小披风裹在孙女身上,然后把孙女推进了火海。
齐嬷嬷回过头,对她说小姐活下去。她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有人在火里喊她的名字,喊的不是清商,是赵璇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后背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刚从火场里跑出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正要抬手去擦脸上的泪痕,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了。
那是一只温热的手,修长而干净,指节分明,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力道极轻,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那个梦重新拽回去。
她吓得猛地坐起来,左肩一扯,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床边那个人的脸上。
靳玦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被当场抓包之后极力压制的尴尬。
那双从来都从容不迫的含情目此刻微微睁大,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我只是路过”,又觉得这个借口实在不太高明。
“靳玦!”她脱口而出,声音还带着梦魇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不是殿下臣子的恭敬,是实实在在的恼怒——半夜三更翻墙进来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靳玦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松开她的手指,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背撞在椅靠上。
她借着月光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耳根红了。
安王殿下,那个在朝堂上滴水不漏、在宫里温润妥帖、在所有人面前都游刃有余的安王殿下,耳根红了。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飘向窗户,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坦率得理直气壮,“你赵家后院的墙不算高。无忧在外面等着——他轻功比我好,翻得更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第一次翻了。上次你发高烧那天晚上我也来过,张太医说你可能要烧一夜,我不放心。”
赵璇音靠在床头,瞪着他。
她刚被噩梦吓醒,发髻散了半边,碎发蓬蓬地堆在肩上,还有几根被冷汗粘在额角。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吵醒了觉的猫。她身上那件素色中衣松松垮垮地裹着她清瘦的身形,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头纱布的边缘。
平时在宫里她总是那身深青近黑的女官袍子,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从不施脂粉,冷得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玉。此刻她散着头发,红着眼眶,气鼓鼓地瞪着他,完全不像那个让整个宫正司都敬畏三分的赵掌事。
靳玦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但移到一半又忍不住移回来。
他忽然觉得她这样比平时好看。真实,还有点可爱。
“你半夜翻墙进赵府,就为了——”
“张太医说你这两日伤口愈合得好,但夜里睡不安稳。果然。”他站起来,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但耳根那片红还没褪干净。“喝口水。梦魇的时候出汗多,容易渴。”
她接过杯子,低头喝水,把脸藏在杯子后面。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耳尖上一点极淡极淡的红。她其实已经不那么气了——她刚才叫他全名,那是在宫里可以治罪的失礼。
但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像她叫他的名字是天经地义的事。
“梦魇而已,习惯了。殿下不必翻墙来看。”
“你习惯了,我没习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伤好了就早点回宫。案子的事不急,等你回来再说。”
他走到窗前,伸手去推窗,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经常做噩梦吗”
“是吧。”
他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小动作。
然后他翻窗出去了。
赵璇音靠在床头,听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是极轻微的一声落地。
远处隐约传来无忧压低的声音:“主子,您袖子被树枝刮破了——回去怎么跟太后说?”靳玦的声音更低:“就说被猫抓的。”无忧沉默了一瞬:“猫能抓出这么长一道口子?”靳玦没有回答。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璇音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