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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访 深夜藏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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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璇音把从内侍省库房截下的那几口箱子搬回藏书阁二楼,已经是第三天了。
白天她照常在宫正司当值,查尚食局采买贪墨案的后续。马氏在柴房里关了三天,终于松了口,供出刘德安每月初七替她在采买账目上签字。但这桩案子到此为止——刘德安是尚食局的司膳太监,要动他,需要内侍省的批文,而内侍省少监正是王守澄本人。
何晴把马氏的口供整理成册,问她要不要往上递。她说再等等。
等什么,她没有说。
傍晚时分,她照例去藏书阁。守阁的老太监已经不问她来做什么了,只是在递钥匙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的回礼和往常一样——微微颔首,不多说一个字。
她在二楼点了一盏小灯,蹲在那几口箱子前面。箱子没有全部打开,她每次来只翻一到两捆卷宗,逐页检阅,翻完原样捆好放回去。大和三年夏秋两季的奏疏她已经翻完了,父亲弹劾仇士良的奏疏有两份,都被批了“留中不发”。大和三年冬的卷宗她还没来得及翻。
但今晚她不打算翻新的。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短烛,用灯上的火引燃,放在脚边的地砖上。然后打开第三口箱子最底层的那捆文书——魏案证物。她把那份伪造的供状铺开,借着两簇火苗的光,重新看那些笔画。撇收得太快,捺压得太重,横折处有不自然的停顿。写这份供状的人模仿得很用心,但骨架是软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供状放在一边,又拿起那几页草稿。草稿上的笔迹和供状一致,但更潦草,涂改更多。有一处涂掉了“江南”二字,改成了“岭南”。写草稿的人大概在犹豫——到底是江南还是岭南,到底是盐税还是别的什么罪名。最后定下来的,是“江南道盐税”。
她把草稿和供状并排放好,然后从袖子里又取出一沓纸。那些是她自己写的——从赵家书房里翻出来的父亲旧信,她练了十年的笔迹。自己的,父亲的,赝品的。三份摆在一起,每一处不同都是证据。
写这份供状的人,在内侍省。能接触到魏庭芝的笔迹样本,有一个足够安静的房间可以反复练习,有权限经手刑部往来的文书。内侍省里这样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她需要更多东西才能把这个名字从暗处拎出来。
她铺开一张纸,开始做比对标注。赝品和真迹逐字排列,撇的角度、捺的力度、折的习惯,一笔一笔拆开,像拆一具骨架。
楼梯响了。
不是风吹的。是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有节奏,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赵璇音没有抬头。她把供状翻过来扣在膝上,然后拿起旁边另一卷不相干的卷宗,翻到中间。动作不快不慢,和方才没有任何差别。但她的左手已经无声地垂到了身侧——袖口内侧的暗缝里,指尖触到了那枚薄刃的凉意。
“赵掌事。”
那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清浅的笑意,像在廊下碰见熟人时随口打了个招呼。
她抬起头。
安王靳玦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束着,没有戴冠。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他的五官映得柔和而分明。眉眼舒朗,唇角微扬,整个人看上去松松散散的,像是睡不着出来散步、恰好走到了这栋不起眼的小楼。
“殿下。”她把卷宗合上,起身行了一礼,顺势把扣在膝上的供状压在了一旁的那摞卷宗下面。动作很自然,像整理案头杂物的宫人。“殿下也来查书?”
“本王可没赵掌事这么好学。”他端着灯走过来,目光从她脚边那几口箱子上一一扫过。箱盖上的铜锁锈迹斑斑,箱底在灰砖地上拖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白天在礼部坐了一下午的经筵,听得头疼。出来走走,路过楼下看见窗里有光,就上来瞧瞧。”
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落在了那两口敞开的箱子上。
“赵掌事在查旧档?”
“例行归档。”她说,“宫正司每季度要向尚宫局呈报档案归整情况。大和年间的旧档有缺失,臣来补全。”
靳玦笑了笑,没有追问。他弯下腰,从一口箱子旁边捡起一卷散落的卷宗。卷宗封皮上写着“大和三年十二月”。他翻开,扫了一眼。
“江南道御史中丞魏庭芝……”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旧文书。
“……贪墨盐税,结交藩镇,证据确凿。帝命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南下缉拿,魏氏满门就地正法。”
他把卷宗合上,放回原处。动作很轻,一点灰都没有扬起来。然后他转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意还在,语气温温润润的,像在茶余饭后随口问了一句闲话。
“赵掌事查旧档,查得挺细的。大和三年的案子,十多年没人碰过了。”
“既是归档,自然每一年的都要过目。碰巧翻到而已。”
“碰巧。”他微微点头,“赵掌事的碰巧,果然比别人的算计都准。尚食局那桩案子也是碰巧——碰巧查了采买账目,碰巧查了刘德安,碰巧查到了内侍省。”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点。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他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在今晚来告诉她这些。他不是来拆穿她的——如果他要拆穿,白天去尚宫局说一句就够了。他来,是有别的话要说。
“殿下对宫正司的案子很关心。”她说,声音平稳如常。
“本王对很多事都关心。比如——”他把灯放在旁边的书架上,转身面对她,“宫里的人不瞎。刘皇后不瞎,王守澄也不瞎。你从一桩宫女打架查到神策军的头上,每一步都踩在宫规允许的范围内,每一步都让人挑不出错。”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你最大的错,就是每一步都不出错。一个从不出错的人,忽然开始查这么多东西,本身就是最大的错。王守澄为什么要清这批旧档?不是因为你查到了什么——是因为你开始查了。从你开始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他的敌人了。”
她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背后,有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冷意。不是敌意,是审视。她见过这种目光。她在审问那些犯了规矩又不肯开口的宫人时,也是这样看她们的——温和,但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但他不是来审她的。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赵掌事,”他拿起书架上的灯,转身往楼梯口走去,声音不高,像在嘱咐一个不太熟的晚辈,“藏书阁的窗纸太薄了。你在二楼点两盏灯,从楼下看,整扇窗都是亮的。以后只点一盏。”
他走到楼梯口,靴底踏上第一级木阶的时候,又说了一句。
“还有,旧档翻完记得放回原处。内侍省的人虽然懒,但偶尔也会来查。”
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从容。
赵璇音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一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住,再也听不见。
她慢慢松开了袖口内侧的手指。指尖冰凉。
她知道他在提醒她。不是关心——她没有自作多情的习惯。是提醒。他知道她在查什么,知道她已经被人盯上了,但他没有拦她。
他为什么帮她?
她和安王之间,没有任何交情。她是宫正司的掌事女官,他是深居简出的闲散王爷。除了上元灯会那次例行验放烟火,他们再无交集。
除非——
她垂下眼,看着脚边那口箱子里的旧档。
除非他和她要查的冤案有干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不深,但拔不出来。
她把地上的供状和草稿捡起来,翻回正面,重新铺开。伪造的笔迹,涂改的草稿,压了十几年的旧档。然后她把那盏小灯移到脚边,和短烛放在一处。两簇火苗并在一起,把供状上的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让她只点一盏灯。
她把短烛吹灭。
然后继续翻开了下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