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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旧梦 赵璇音做了 ...

  •   赵璇音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江南的旧宅。她站在魏府后院的回廊下,头顶是开得正盛的海棠,粉粉白白地压了一树。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那件藕色的衫子是母亲去年冬天给她缝的,袖口绣了一圈极细极细的藤花纹,已经蹭脏了一小块,大概是早上爬树的时候蹭的。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被琴弦勒出的浅红色印子——那是昨天练琴的时候偷懒,被父亲罚多弹了十遍。

      母亲在屋里叫她,声音软软的,从回廊尽头传过来:“清商,进来试试新衣裳,花朝节那天穿。”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从回廊到里屋要经过三道门槛,她从来不跨,每次都蹦过去。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她蹦过了第三道门槛,脚踩在里屋的青石地上,抬头喊了一声娘。母亲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那件新做的鹅黄色衫子,针线筐搁在膝头,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春天的日头晒在石板上,不烫,但暖得让人想哭。

      母亲说:“你这孩子,怎么又把袖口蹭脏了。”她跑过去扑在母亲膝上,仰着脸说花朝节要到了,我要戴那支新打的蝴蝶簪,我要吃桂花糕。母亲说好。她又说我要跟大哥去街上看花灯。母亲说好。

      她想了想又说我不要弹琴,今天不想弹。母亲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个不行。”

      父亲的声音从书房那边传过来,隔着半条回廊,沉稳而温厚,在喊她的名字。

      魏庭芝的声音是那种不管隔了多远、不管隔了多少年,她一听见就会不由自主站直的那种。

      他喊:“清商,来把昨天学的曲子弹一遍。”她趴在母亲膝上不肯动,哼哼唧唧地说弹过了,昨天弹过了。

      母亲把她从膝上拉起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去吧,弹完了娘给你留一块桂花糕,藏在食盒最底下,不让你大哥偷吃。”

      她不情愿地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在窗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那件褪了色的藕色衫子上,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

      大哥从院子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桃花。他隔着窗棂对她笑了一下:“清商,你再不好好弹,父亲又要罚你了。”

      她对他做了个鬼脸:“弹就弹,我才不怕。”大哥笑了,把桃花搁在窗台上:“弹完了这枝花归你。”她记得那枝桃花被她别在衣襟上,后来花瓣掉了一片,她捡起来夹在父亲的书页里。

      她坐在琴案前面,父亲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手背上。父亲的手很暖,指节上有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按在她手背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他说这个音要轻,这个音要沉。她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说知道了知道了。父亲笑了,说你再扭,明天花朝节不带你去看灯。她立刻坐直了,把手腕摆得端端正正,弹了一遍《南山》。那是她学琴以来弹得最认真的一遍。

      然后她听见齐嬷嬷在厨房里喊:“小姐——桂花糕出锅了——快来趁热吃!”她从琴案前面跳起来,把父亲的笔都撞掉了,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跑。厨房里满是蒸桂花糕的甜香,齐嬷嬷站在灶前,用围裙擦着手,看见她跑进来便笑了,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踮着脚去够桌上那只白瓷碟,齐嬷嬷替她拿了一块,又替她吹了吹,塞进她手心里。桂花糕还烫着,她把两只手倒来倒去,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桂花的甜。

      梦里的桂花糕是甜的。梦里的海棠是暖的。

      梦里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母亲肩头,落在大哥的桃花枝上,落在父亲的书案上,落在齐嬷嬷的围裙上,落在她手心里那块热乎乎的桂花糕上。

      她好想一直在梦里待下去……

      可是梦里的光越来越淡了。父亲、母亲、大哥、齐嬷嬷的笑容淡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被风吹散,像纸片被卷进火里,一片一片地化成灰烬。

      她想伸手去抓,但手太小了,什么都抓不住。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海棠树下,手里还攥着那盏兔子灯。

      她害怕地大喊,一遍一遍地喊他们,可是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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