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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档 尘封的旧档 ...

  •   马氏被收押的第三天,女史何云抱着一摞账册推开了赵璇音的值房。

      “掌事,尚食局近三个月的采买账目副本调来了。还有刘德安和王守澄的会面记录。”她把账册放在案上,压低了声音,“内侍省那边说,刘德安和王守澄最近三个月见过两次。一次在上月初三,内侍省的茶房。一次在半个月前,神策军驻地门口。”

      赵璇音拿起最上面那本账册,翻了几页。尚食局的采买账目记得很细,米、面、油、盐、菜、肉,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她翻到每个月初七那几页,逐页比对。初七的采买记录,经手人签名处写着三个字:马小娥。也就是如今被关在宫正司柴房里的马氏。但近三个月的初七,马氏都在告假。一个告假的人,怎么会在采买记录上签字?

      “有人替她签了。”赵璇音把账册放下,“采买记录是初七递送内侍省,经手人签名是初七。但马氏这三个月每个初七都不在宫里。签字的人不是她。”

      何云愣了一下:“那会是谁?”

      “谁能在初七替她经手账目,就是谁。”赵璇音翻开刘德安的职档,尚食局司膳太监,四十二岁,入宫二十年,从采买太监一路升到司膳。他的笔迹,和采买账目上“马小娥”的签名,有几分相似——不是完全像,但足够以假乱真。刘德安替马氏签字,马氏替刘德安做假账。初七递送物资清单,采买账目虚报一批物资,内侍省少监王守澄盖章放行,物资转出宫外,流入神策军的私库。

      “掌事,这件事要不要报尚宫局?”何晴问。

      “不急。”赵璇音合上账册,“先把刘德安近三年的采买记录全部调出来。不要声张,就说宫正司在查御膳房物资损耗的旧例。”

      何云应了一声,退出门去。

      赵璇音坐了片刻,起身出了值房。她穿过宫正司的院子,沿着宫道往西走,拐进了太极宫西侧的藏书阁。守阁的老太监已经认得她了——宫正司的赵掌事每隔几天就来查旧档,风雨无阻。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赵璇音顺着木梯上了二楼。藏书阁的二楼比一楼更安静,灰尘在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里缓缓浮动。她没有去翻大和三年的卷宗。上次她已经看过了,三行字,一百二十三条人命,每一个字都刻在她骨头里。她今天要找的是别的东西。

      她的手指顺着大和四年的卷宗脊背滑过去。大和四年春,大和四年夏,大和四年秋,大和四年冬。她抽出来,翻到二月。内侍省抄件——江南道抄家清单。魏氏田产一百二十顷,充公。魏氏藏书三千卷,移交国子监。魏氏家眷一百二十三人,无一生还。

      她继续往后翻。三月,内侍省抄件——魏案涉案官员后续处置。她停住了。涉案官员的处置名单上,有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御史台主簿郑文敬,魏庭芝旧部,受牵连下狱,次年瘐死狱中。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赵远提起过。父亲的门生故旧,她以为只有赵远一个人活了下来,原来还有别人。但这个人死在了狱中,死得无声无息。

      她把卷宗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份抄家清单。田产、藏书、家眷。没有提到别的——没有提到魏家被抄走的书信、奏疏、账册,没有任何关于“证据”的记录。当年仇士良给魏庭芝定的罪是“贪墨盐税,结交藩镇”。定罪需要证据,证据需要存档,但大和四年的归档里没有这些证据。

      证据去哪儿了?

      她把卷宗合上。有人在楼梯口说话。声音不高,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被楼梯间的回音放大了一些:“……王少监说了,那几箱旧档找个由头清掉,搁在库里占地方。”

      赵璇音没有动。她站在书架后面,隔着两排架子和一层灰尘,听见另一个声音在应:“清掉?那都是大和年间的旧档,万一将来有人查……”

      “查什么?十几年没人碰过的东西,谁会查?王少监说清了就清了,别多问。”

      脚步声远了。

      赵璇音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她的脚步很轻,官靴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两个内侍的背影正消失在楼梯拐角,看服制,是内侍省的库房太监。王少监——王守澄。他要清的旧档,是哪几箱?大和年间的旧档。大和年间,正是魏家灭门的时间。

      她走下楼梯,没有回值房,而是拐进了藏书阁后面那条窄巷。内侍省的库房就在巷子尽头,是一排不起眼的灰砖房,门口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看守库房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正坐在门口打盹。赵璇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老太监睁开眼,看见她那身宫正司的深青袍子和腰间银制腰牌,立刻站起来行了个礼。

      “赵掌事。”

      “内侍省今天有人来提过旧档?”

      老太监愣了一下:“是有……王少监手下的小刘公公,说要清掉几箱大和年间的旧档。”

      “清了没有?”

      “还没。小刘公公说要等明天,今天没带人手。”

      赵璇音从袖子里取出宫正司令牌,举到他面前:“那几箱旧档,在清掉之前,宫正司要先查验。把箱子搬到藏书阁二楼,明天小刘公公来提的时候,让他来找我。”

      老太监张了张嘴,看着她手里那块令牌,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表情和所有宫正司女官一样——冷,静,不留余地。他没有再多问,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开库房的门。

      赵璇音回到值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石地砖上一闪一闪。她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点灯,看着窗外那片明明灭灭的光。

      王守澄在清旧档。为什么是现在?她刚刚收押了马氏,刚刚调了尚食局的采买账目,王守澄就急着清大和年间的旧档。他慌了。或者说,他开始害怕了。他怕她从那些旧档里翻出什么——翻出刘德安伪造采买记录的证据,翻出神策军贪墨军饷的证据,翻出十年前魏家冤案的原始证据。

      她不知道那些箱子里到底有什么。但她知道,王守澄怕什么,她就该找什么。

      她起身走到值房最里面那只铁柜前面,蹲下来,从腰间取出一把极小的钥匙,打开了最低一层抽屉。抽屉里放的不是卷宗,是问琴楼。一块刻着琴形图案的铜牌,一枚玉扳指,和一本薄薄的暗码册。她拿出铜牌和扳指,锁好抽屉,把值房的门打开一条缝。何晴正从廊下经过。

      “何云,”她说,“你进来。”

      何云进来,看见她手里那块铜牌,愣了一下。宫正司的女官大多认得问琴楼的标记——长安城里那个专门替人查消息的地方。赵璇音把铜牌和扳指递给她。

      “明天早上,你去西市柳树巷第三家茶铺,找一个姓周的掌柜。把这个给他看。让他查三件事:第一,王守澄最近是不是在神策军那边的庄子上新置了产业。第二,仇士良名下那几处田产,原主是谁,是不是当年从江南抄没的。第三,找一份大和三年到四年的神策军粮草调拨记录,越详细越好。”

      何云接过东西,没有多问一句。她跟了赵璇音一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

      何云出去之后,赵璇音把门闩好,回到书案后面,点了一盏小灯。她把今天从藏书阁带回来的旧档翻开,一页一页从头看起。窗外风声很大,吹得灯笼晃了一夜。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郑文敬。

      然后划掉了。

      她已经死了太多年。这些名字,这些活着和死了的人,都沉在同一个深渊里。她在岸边站了十年,现在终于要下去了。水有多深,她不知道。但她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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