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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狭路 大理寺的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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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立案文书在早朝上由大理寺卿亲自呈递御前,不过半日,消息便传遍了六宫。赵璇音在值房里把物证清单最后核对了一遍,正要让何云送去大理寺留档,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安王那种极轻极轻的两下,是更沉更急的叩门声,禁军的靴跟在门槛外磕了一下,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的中年男嗓。
“赵掌事在吗?臣是神策军左营骑将曹方,奉皇后娘娘口谕,前来拜会。”
何云的脸刷地白了。曹方——这个名字在她们查案的每一个节点上反复出现过,换太子坐骑的是他,替仇士良管田庄的是他,窑场放火的也是他。现在他亲自来了。赵璇音把物证清单翻过来扣在案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她后颈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的声音和平时当值时一模一样。
“请进。”
曹方推门进来,先往屋里扫了一圈,然后才把目光落在赵璇音身上。他今日穿的不是神策军的戎装,是一身鸦青色的武官常服,腰间佩刀,刀柄上缠着磨旧了的黑布。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便装的亲兵,一人怀里抱着一只锦盒。
“赵掌事,久仰。”曹方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目光却像一条在暗处游动的蛇。他挥手让亲兵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株品相极佳的老参,根须完整,足有小儿手臂粗细。“皇后娘娘听说赵掌事伤势未愈,特意让臣送来这支老参。娘娘说,宫正司的差事再忙,也不如身体要紧。赵掌事安心养伤,这些日子不必急着当值。”
赵璇音看了一眼那株老参,没有伸手去接。“臣谢娘娘体恤。只是臣伤势已无大碍,明日便可复职。这参太过贵重,臣不敢收。”
“赵掌事这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曹方的声音不高,但刀柄上的黑布被他用拇指慢慢推了半圈。
“臣只是依规矩办事。宫正司不收外臣馈赠,这规矩殿下应该比臣更清楚。”
曹方笑了一下。那笑和他方才拱手的客气完全不同——是猎人在密林里忽然发现猎物时的那种笑,带着几分残忍的耐心。“赵掌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后娘娘让臣带句话——宫正司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如今赵掌事又受了伤,若是再碰见什么意外,娘娘心里也会过意不去。不如先把伤养好,差事先放一放。”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半寸,压低声音,“比如城西窑场那种意外。赵掌事应该不想再碰上第二次吧?”
何云攥紧了手里的托盘,指节发白。
赵璇音没有后退。她站在书案后面,和曹方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后颈的伤在纱布下突突地跳,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也稳得一丝波澜都没有。“曹将军,城西窑场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比本官更清楚。神策军左营的调兵记录、太仆寺的马匹调拨单、内侍省文书房的旧档——这些证据现在都在大理寺的物证册上。将军若是有空来宫正司送参,不如回去问问王公公,他手上的那串铁柜钥匙还能开几把锁。”
曹方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赵璇音看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刀柄上移开,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赵掌事,你这人骨头硬,曹某人向来佩服。不过骨头再硬也怕火。窑场那次是老天不收你,下回可不一定了。”
门被重重地带上,何云的托盘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赵璇音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把扣在案上的物证清单重新翻开。她的手指很稳,和每一个在值房里批公文的下午一样。何云把锦盒合上,问要不要送回去,她说不用——放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见曹方来过。
午后赵长渊从大理寺赶来,听完何云的转述,沉默了很久。“曹方是替仇士良来探底的。今天他在宫正司碰了钉子,回去之后一定会加紧转移别院里的证人。大理寺外围的暗哨已经盯了别院好几天——今早西角门外多了三辆骡车,车厢都是空的。王守澄的人也在别院里头,已经把几间厢房上了封条,大概是在准备搬东西。”
“曹方今天来的时候腰里挂着钥匙串。他很少把钥匙挂在外面——今天是故意让我看见的,想让我觉得东西还在别院。但厢房已经贴了封条,说明第一批东西已经搬走了。”赵璇音把便签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条从别院往外延伸的箭头,“他贴封条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要转移的东西不会放在贴了封条的房间里。三福上次传出来的消息,别院西厢后面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直通北墙外面的竹林子。封条贴在前门,东西从后门走。”
赵长渊将大理寺的暗哨分布图展开在案上。“排水渠出口在竹林子西北角,那片林子外面是官道岔路口,一条往西去冀州,一条往东回城里。大理寺的人手不够同时封住两头。我来找你之前已经让人去请贺兰小姐——她在神策军旧部里能调动几个可靠的人,可以在林子里盯着。一旦看见有人从排水渠出来,立刻发信号。”
就在这时何云从外面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赵璇音拆开,信是贺兰时亲笔写的,极短,只有一行字:林子有伏,暂勿动。刘皇后今日调了神策军右营的人往曲江方向,名义上是换防,实际人数比明面上多一倍。
赵璇音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一下。调的是神策军右营,不是左营——左营是曹方的人,右营是皇后从刘崇远那边借调的。这是刘皇后自己的后手,连曹方都未必知道。刘皇后已经亲自下场了。她和仇士良之间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但这一次,她选择站在仇士良那边。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赵璇音查的每一桩案子都在动摇她的根基——尚食局的采买贪墨连着内侍省,内侍省连着神策军,神策军连着太子。太子是刘皇后唯一的赌注,她不能让任何人把太子从储位上撬下来。
“贺兰时在林子外围有多少人?”
“信上没说,但贺兰家的人向来不在明面上布重兵。她大概已经撒了暗哨进去。”赵长渊把暗哨分布图重新折好塞进袖中,“曹方今天来探底之后,皇后紧跟着调兵,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东西在大理寺了。接下来他们会抢在大理寺搜查之前把别院里剩下的证据全部清掉。最快就在今晚。”
赵璇音站起来走到窗边。太液池的水光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宫正司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她看着那片水光,把赵长渊带来的暗哨分布图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西角门、封条、排水渠、竹林、岔路口、刘皇后的人马。所有的路都在今晚交汇。
“今晚我去别院。”
“你伤还没好——”
“今天曹方在宫正司碰了钉子,回去之后一定会加紧转移别院里的证人。刘皇后调兵是临时起意,调的是右营,不是左营——曹方未必知道右营的人也进了林子。刘皇后信不过仇士良,她调自己的人去,是要亲自确保那些东西出不了别院。”她转过身,目光极亮,“兄长,大理寺的暗哨盯得住外围,盯不住排水渠出口。贺兰时的人能盯住林子,但她的身份不能公开进别院。宫正司掌事女官可以去。”
何云在一旁急得直扯袖口,赵长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陪你到林子外面。”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商量,是在陈述。赵璇音点了点头。窗外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她把袖中的薄刃往里推了半寸,拿起那件深青的女官袍子披在身上,推开门走进了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