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60、密道 曲江别院北

　　曲江别院北面的竹林在夜色里静得反常。

　　连鸟叫都没有。赵长渊站在一株老槐的阴影里，身后跟着两个大理寺的便装暗哨，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把远处曲江池的水声衬得断断续续。

　　赵璇音站在他身侧，已换上了那件深青近黑的女官袍子，袖口收紧，腰间系着宫正司令牌，后颈的伤被高领遮住。

　　“林子外围有两队人。”赵长渊压低声音，“东边是曹方的左营亲兵，西边是皇后从右营调来的人。两队人之间隔了不到半里，竹林中间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出口在西北角。”

　　“排水渠出口有没有人盯着？”

　　“贺兰时在那边。她的人只能盯，不能动手——贺家在北境掌兵，在京城没有公开执法的权限。”赵长渊顿了顿，把大理寺暗哨分布图折好塞进袖中，从袖口取出一枚极小的铜哨递给她，“我今晚只能送你到这里。大理寺的人手不够同时封住两头，我得去东边盯着曹方。你要的东西在排水渠出口附近，钱忠和宋平还在别院里——王守澄今晚也在。”

　　赵璇音接过铜哨收进袖中，点了点头。

　　“阿忆。”赵长渊抬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竹叶轻轻拍掉，“自己小心些。”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排水渠的出口藏在别院北墙外面，离竹林边缘不到半里。她沿着贺兰时提前探好的路线摸到排水渠出口附近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竹叶被踩碎的声音——是靴底踩在湿泥上，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她侧身闪进一丛茂密的竹丛后面，背紧贴着竹竿，手指按在腰间薄刃的暗扣上。

　　三个人从排水渠出口钻了出来。打头的是个穿便装的壮汉，手里提着一盏熄了的灯笼，腰间挂着神策军的通行令牌。中间那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走路时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钱忠。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便装男人，正拿刀抵着他的后腰，低声催促着“快走”。

　　赵璇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曹方的人正在把别院里的证人往外转移。钱忠还活着，但宋平没有和他一起出来。她往竹林西北角看了一眼，那里停着一辆骡车，车帘是灰布，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正低头打盹。骡车旁边站着两个便装男人，腰间鼓出一块，显然是带了家伙。打头的壮汉把钱忠往骡车方向推了一把，钱忠踉跄了一下，左腿在湿泥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他没有喊，也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方向。

　　赵璇音从竹丛后面无声地退了出去。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绕到竹林另一侧的矮坡上，借着月色看见了贺兰时。贺兰时正蹲在一株倒伏的枯竹后面，穿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那条银丝软鞭，看见她便压低声音说：“马车是空的，备了两辆。钱忠被带上了第一辆，第二辆还在等——宋平还没出来。我在林子外面撒了六个暗哨，其中一个刚才摸到骡车旁边，听见曹方的人说了一句‘里面那个先留着，等收拾完东西再带出来’。”

　　“收拾完东西”是指别院里剩下的证据。钱忠已经落到曹方手上了，宋平还在别院里面，那些人要先把东西搬上骡车，再带宋平出来。一旦骡车装满，曹方就会下令封渠，这条唯一的出路就会被堵死。赵璇音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哨握在掌心里，正在这时，贺兰时忽然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她的手指极凉，但力道很稳，另一只手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唇边。竹林入口方向的暗哨用火折子飞快地画了一个圈——这是贺兰家的人惯用的信号，意思是前方有变。

　　赵璇音顺着贺兰时的目光看过去。竹林外缘又亮起了一串火把。不是曹方的人，是另一队人马——为首的人穿一件靛蓝色圆领袍，腰间的令牌在火把下泛着冷光，正是王守澄本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神策军左营的兵士，盔甲整齐，刀已出鞘。他们没有进林子，只是把林子外围唯一的路口堵死了。

　　赵璇音的手指在铜哨上慢慢收紧。曹方在里面，王守澄在外面，她和贺兰时被夹在中间——刘皇后今晚不只是调了右营，还让王守澄亲自来封路。这意味着刘皇后已经不再信任曹方，她怕曹方办事不力，怕别院里的证人被大理寺截走，更怕这些证据最终落到另一个人手上。所以她调了右营来监视左营，又让王守澄亲自来封路——林子里的事归曹方，林子外面的人归王守澄，中间的人归天收。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从排水渠的方向传来。不是脚步声，是碎石滚落的声音。赵璇音转过头，一个瘦削的人影从排水渠出口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头扑倒在湿泥里。宋平。他的手上全是血，袍子被撕了半截，脸上青紫了一大块，但他在往竹林方向爬，每爬一步都回头看一眼身后。排水渠里传来追兵的靴声，越来越近。骡车旁边的两个便装男人已经拔出了刀，朝宋平的方向走去。

　　赵璇音攥紧铜哨，她知道该怎么做。她需要让赵长渊知道这边的动向——但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她把薄刃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掌心里，回头看了贺兰时一眼。贺兰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银丝软鞭绕了一圈，鞭梢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寒光。她身后还守着那六个暗哨，竹林子里头一片死寂，谁也没先出声。而宋平还在往前爬，追兵的刀光已映在他身后的泥地上，王守澄封路、曹方抢人、刘皇后坐镇——她必须在这些人面前，把宋平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