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铺网 赵璇音在何 ...
-
赵璇音在何云进来送药之前已经坐起来了。
后颈的伤口换了新纱布,她自己缠的,结比昨天打得利落。何云把药碗递过来,她接过去一口喝完,把空碗搁回床头,然后掀开被子,扶着床沿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和她在宫正司值房里起身批公文时一模一样。
“掌事,您才醒了一日——太医说至少再躺三天——”
“把大理寺昨天送来的物证回执拿来。还有赵少卿上次带来的调拨记录副本,和钱忠那份证词的誊抄件。”赵璇音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把案上堆了好几日的巡查记录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片空地,“再去一趟太医院,问胡太医要一份宋平被关进城西田庄之后的身体状况记录。他之前也在田庄里被关过一段时间,太医院应该有出诊记录。”
何云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她跟着赵璇音这么久,知道掌事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她转身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把东西都抱了回来。
赵璇音把三份证物清单、一份大理寺物证回执、两份太仆寺调拨记录、一份钱忠证词誊抄件平摊在书案上,逐页比对。炭笔在她指间沙沙地响,她在调拨记录副本的边角上画了一个极小的星号——曹方换马的时间是秋猎前第三天,王守澄派人改档的时间是秋猎后第二天。中间隔了五天。这五天里,太子骑了那匹被换过的马,在围场上落马受伤。她把这两个时间点圈出来,写在便签上,贴在物证清单的扉页。
“宋平的身体状况记录拿到了吗?”
“拿到了。”何云把太医院送来的出诊记录摊开,“太医院在宋平被关进城西田庄之后一共出过三次诊。
第一次是秋猎刚结束的时候,宋平手上有绑缚的勒痕,身上有多处瘀伤。
第二次是腊月,记录上写的是‘受惊后发热’,用了三天的药才退烧。第三次是上元节前两天——也就是宋平被放出来见钱忠的前一天,记录上只写了‘未见异常’。”
赵璇音的手指在第三次出诊记录上停了一下。“上元节前两天,太医院去田庄给宋平看过病。
上元节当天,宋平就被放出来去见钱忠。他见完钱忠回窑场,神策军就跟到了窑场。这条线不是巧合——太医院里有人把宋平的身体状况报给了曹方。曹方知道宋平还能走路,才敢放他出来。”
“会不会是孙医正?”
“不一定。孙医正上次递过消息,说太医院的出诊记录被王守澄调走过。王守澄能从太医院调走任何人的记录,也能在出诊之前就知道宋平的身体状况。”她把出诊记录合上,“这件事先不查,太医院那边一动就会被王守澄察觉。眼下最要紧的是宋平现在在哪里。宋平被神策军带走之后关在哪里,之前关他的城西田庄现在还有没有别人。”
“奴婢去找周掌柜——”
“不用。问琴楼已经在曲江别院和城西田庄两条线上暴露了太多人。周掌柜再派人去田庄外围,曹方会顺藤摸瓜查到问琴楼。”赵璇音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这份状纸我誊抄两份,一份交大理寺留底,一份锁进铁柜。你把这封信送去贺府,请贺小姐过目。
她上次替大理寺出面提审刘喜,王守澄已经知道贺家在查内侍省。现在再把状纸递给她,她不会觉得意外。”
何云接过信,又问了一句:“掌事,宋平那边怎么查?”
“我去查。”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赵长渊站在门口。他穿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袖口微皱,手里拿着一份大理寺的立案文书,走进来放在赵璇音的书案上,“大理寺今早已经正式立案,案由是大和三年内侍省文书失窃及伪造。
这份立案文书是副本——正本已经在早朝后由大理寺卿亲自呈递御前。宋平的下落,大理寺已经在查了。神策军昨晚把他从窑场带走,关进了曲江别院。和钱忠关在一处。”
赵璇音接过立案文书,翻开。大理寺的朱红大印盖在文书末尾,印泥还是新蘸的,微微反光。她看着那枚印,手指在文书边缘慢慢攥紧了一下。十二年,她从江南查进长安,从尚食局查进内侍省,从窑场查进别院。
今天这桩案子终于立案了。但她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把文书折好压在砚台底下,然后在便签上曹方和王守澄那两行时间线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曲江别院现囚二人,一为钱忠,一为宋平。仇士良知案情泄露,必转移或灭口。
“曹方今天有没有动静?”
“有。今早大理寺立案之后不到一个时辰,曹方就从神策军左营赶去了内侍省。他在内侍省待了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直接去了曲江别院。”赵长渊在圆凳上坐下,“他在内侍省见的应该是王守澄。两人大概已经知道大理寺拿到了什么,正在想对策。”
“对策只有两种。要么转移证人和证据,要么灭口。”赵璇音说,“宋平是刚被关进别院的,他知道的虽然没有钱忠多,但他是唯一能证明曹方亲自下场换马的人。曹方如果要灭口,第一个灭的就是他。曲江别院外围有没有大理寺的人盯着?”
“有。大理寺已经在外围布了暗哨,都是老练的便装,不会被轻易发现。曹方如果派人去别院接人或动手,暗哨会第一时间传消息回来。”赵长渊停了停,“此外,今天上午裴蕴在朝堂上递了一份奏疏,请旨彻查太仆寺在秋猎期间的马匹调拨记录。
奏疏措辞很稳,没有提曹方,也没有提神策军,只说太仆寺的调拨记录存在前后不符之处,建议由大理寺和刑部会同查核。陛下准了。这份奏疏名义上查的是太仆寺,实际上就是冲着曹方换马去的。”
裴蕴。赵璇音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上回见他还是在太液池边,他和顾清宴站在柳树下争论《阳春》的谱子,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坑,不紧不慢。他把大理寺已经立案的事在朝堂上敲了一记侧边鼓,让皇帝自己点了头。
这样一来,曹方不能再用神策军的身份挡查,太仆寺的调拨记录也不再是内侍省能随便涂改的东西。她把裴蕴递奏疏的时间记在便签上,和立案时间并列。
“曹方那枚铁柜钥匙的下落,查到了吗?”
“铁柜钥匙还在曹方手里。他今天去内侍省的时候腰间挂着那串钥匙,大理寺的暗哨亲眼看见了。”赵长渊说,“但铁柜里的东西已经全部转到了曲江别院。钥匙现在只是一把钥匙——锁已经空了。”
“钥匙还在他手里,说明他还在替仇士良管着别院那边的交接。钱忠和宋平的转移需要钥匙打开别院内部的暗锁,如果曹方要去别院,一定会亲自去开。”
“你想在大理寺立案之后直接申请搜查别院?”
“不。”赵璇音把便签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现在申请搜查令,曹方会立刻转移。得等一个时机——等曹方不得不去别院亲自处理点什么的时候。让暗哨盯紧曹方的行踪,不用进别院,只盯西角门外面的巷子。曹方每次去别院都走西角门,那条巷子是必经之路。”
赵长渊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裴蕴今天的奏疏是你让他递的吗?”
“不是。他大概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赵长渊沉默了一瞬,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赵璇音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把所有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曹方换马,王守澄改档,钱忠藏证,宋平作证,仇士良矫诏——五颗钉子,每一颗都钉在便签上,连成一条她等了十二年的路。
她把便签折好塞进袖口,和钱忠那只粗陶药瓶紧紧挨在一起,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给贺兰时写信。宋平的下落已有大理寺盯着,贺兰时那边需要盯的是神策军外围——曹方如果狗急跳墙,可能会调动神策军的人去别院抢人,贺兰家在神策军里有旧部,能提前摸到调兵的消息。
写完信,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太液池的水光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一闪,摘星阁的轮廓被映成淡金。廊下那窝燕子又在衔泥了,新泥叠在旧巢上,一层压一层,怎么也掉不下来。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窝燕子,忽然想起他在宫正司廊下仰头看燕子的那个午后。
他说:“辛辛苦苦衔了泥,一场雨就冲掉半截。冲了就补,补了又冲。你说它图什么?”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说燕子,现在想起来,他说的从来不只是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