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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刘德安 戏已开场, ...

  •   马氏在柴房关了两天。

      这两天里赵璇音照常当值。清晨巡宫道,午后查门禁,傍晚核对各司送来的当值记录。宫正司的差事和往日一样,不多不少,没有人提尚食局的事,也没有人问她柴房里关着的人打算怎么处置。

      她不急。

      第三天上午,她派出去的女史何云回来了。

      “赵掌事,”何云把一份誊抄好的采买账目放在她案头,压低声音,“刘德安和王守澄,最近三个月见过两次。一次在内侍省的茶房,一次在神策军驻地侧门。时间都是初七。”

      赵璇音翻开那份采买账目。尚食局近三个月的采买记录,每月初七的条目都被人用朱笔圈了出来。初七采买的物资——米、面、油、布匹——数量比其他日子多出将近两成。但宫中的膳食份例是固定的,上元节已经过了,没有额外的宴席,没有额外的赏赐,采买量不该多这么多。

      “多了的东西,去哪儿了?”赵璇音问。

      “账面上写的是‘损耗’。”何云指了指账目最下面一行小字,“每月初七采买的物资,隔天就报损耗。损耗的物资,照例由采买太监自行核销。”

      “核销的人是谁?”

      “刘德安。”

      赵璇音把账目合上。

      “马氏这两天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吃了睡,睡了吃,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昨晚还问看守的女史要了碗热汤。”

      赵璇音把账本推到一边,继续翻看手边的卷宗,语气平淡:“她倒是沉得住气。可惜替人扛事,也得看那人值不值得她扛。”

      女史没有接话,低头退下了。

      快到午时,她正在值房里核对各司送来的门禁记录,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女史们轻而快的步子,是男人走路的声音——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顿,不紧不慢。

      门被敲了三下。

      “赵掌事在吗?”

      声音和气,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赵璇音抬起头:“进来。”

      推门进来的人四十出头,脸圆圆的,面色红润,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内侍袍子,腰带勒得有些紧,显出微微凸起的肚腩。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进门先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十分和善。

      尚食局司膳太监,刘德安。

      “赵掌事辛苦辛苦,”他把食盒放在门边的矮几上,拱了拱手,“老奴路过宫正司,想着赵掌事每日操劳,特意带了几样点心。都是尚食局今早新做的,桂花糕、栗子酥,还有一碗莲子羹,热的。”

      赵璇音看了那食盒一眼。食盒是尚食局的制式,红漆竹编,盖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封条,写着“司膳刘”。

      “刘公公费心了。”她说,声音不冷不热。

      刘德安又拱了拱手,在门口站着,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很快地扫了一圈值房——书案、卷宗、架子上的旧档、角落里那扇通往柴房的门——然后收回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老奴今日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赵掌事打听打听。”他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些,“听说尚食局有个宫女,姓马,前两天犯了事,被宫正司收了?”

      “是有这回事。”

      “唉,”刘德安叹了口气,摇着头,“这孩子,老奴是看着她进宫的。入宫三年,做事勤快,从不偷懒。就是脾气急了点,跟人拌几句嘴就动了手。老奴是她的担保人,听说她犯了事,这两宿都没睡好。”

      赵璇音没有接话。她把面前的门禁记录翻了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准”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写完了,搁下笔,才抬起眼。

      “刘公公对这个同乡,倒是上心。”

      刘德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立刻又笑起来,眼睛眯成更细的两条缝。

      “赵掌事说笑了,什么同乡不同乡的……都是尚食局的人,老奴是做司膳的,底下的人出了事,老奴脸上也不好看。”

      “马氏是荆州人。”赵璇音翻开手边的入宫档案,念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刘公公也是荆州人。同年入宫的荆州宫女一共三个,两个分到了尚功局,一个分到了尚食局。就是马氏。”

      刘德安不笑了。

      “刘公公,”赵璇音把入宫档案合上,抬头看着他,“马氏最近三个月,每月初七告假。初七这天,采买账目上的物资比平时多出将近两成,隔天就报损耗。损耗的核销人是你。今天又是初七,她没有告假,却和一个烧火宫女打架闹到禁军来拿人——她为什么不想让人在御膳房当值?你在这一天,有什么账目需要她亲自经手?”

      值房里安静极了。刘德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袖子的一角。他的手白白净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和气了,变慢了,低了些:“赵掌事,老奴在宫里二十多年了。尚食局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采买、损耗、核销,都是宫里年年都有的账。您要查,老奴拦不住。但老奴斗胆说一句——有些账,查到最后,不一定是您想看到的东西。”

      赵璇音看着他。

      她没说话,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的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远山眉,丹凤眼,瞳仁极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她的手指搁在卷宗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刘公公,”她说,“你在尚食局做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他顿了一下,“从采买太监做到司膳。”

      “二十三年。那你一定经手过很多账目。大和三年的账目,你还记得吗?”

      刘德安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手攥着袖子,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和三年,”他说,声音发涩,“老奴还在御膳房做采买太监。那年的事,老奴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赵璇音重新拿起笔,翻开面前的门禁记录,不再看他,“记不清就慢慢想。马氏还要在柴房多关几天,刘公公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刘德安没有动。

      她写了一个字,抬起眼:“还有事?”

      “……没有了。”刘德安往后退了一步,拱手行礼,“老奴告退。”

      他转身推门出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步子比来时快了,不那么稳了。

      赵璇音搁下笔,把那份尚食局采买账目锁进值房的铁柜里。然后她站起来,推开角落里那扇通往柴房的门,走下台阶。柴房在地面以下,四面是石墙,没有窗,只有头顶一扇巴掌大的透气孔。空气阴冷潮湿,带着一股霉味。

      马氏坐在角落里,裹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面前放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热汤。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赵璇音,又把头低下了。

      赵璇音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

      “刘德安刚才来过了。”她说。

      马氏的手指抖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给你带了点心。桂花糕,栗子酥,莲子羹。都放在门口,我没让他送进来。”

      马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脸上那种倔强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她的声音哑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马氏是个勤快的孩子,入宫三年从不偷懒。”赵璇音顿了顿,“他没说你是荆州人。他没提你每月初七替他经手采买账目的事。他说他这两天没睡好——然后他走了。”

      马氏低下头。毯子下面,她的手指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赵璇音没有再多说。她转身走上台阶,推开柴房的门。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汤凉了就让女史给你换一碗。”

      她关上门。值房里,午后的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她书案上那摞卷宗照得发亮。

      她坐回书案后面,拿起笔,继续写她的门禁记录。

      尚食局的案子,不急。刘德安是个经手人,不是主谋。他背后是王守澄,王守澄背后是仇士良。她等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司膳太监,她等的是仇士良的名字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现在,水才开始微微起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刘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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