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48、上元 上元节，长

　　上元节，长安城不夜天。

　　含元殿的宴席从酉时初刻一直摆到了戌时，宫灯沿着殿前丹墀一路挂到太液池边，把整座宫城映得恍如白昼。太后今夜兴致极高，连饮了三盏桂花酿，拉着几位宗室女眷说了好一会儿话。皇帝坐在御座上，难得露出几分松弛的笑意，正偏头听太子说着什么。

　　赵璇音站在含元殿东侧的廊柱后面，手里拿着今夜的值守名册。何云从人群中挤过来，压低声音：“掌事，丹阳郡主来了。今晚带了七八个侍从，方才在殿门口和禁军争执了几句，说她的侍从不能站殿外——殿外冷。”

　　赵璇音往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丹阳郡主穿一身石榴红的宫裙，外罩银鼠皮小氅，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凤钗，通身的气派比公主还张扬几分。她是齐王的女儿，母亲早逝，自幼养在刘皇后膝下，去年由刘皇后做主嫁给了刘皇后的亲侄子刘元启。

　　刘元启在神策军左营挂了个骑都尉的衔，品级不高，但油水足——人人都知道他是刘皇后的侄子，王守澄对他都客客气气。丹阳郡主出嫁之后进宫的次数比出嫁前还勤，每回都是刘皇后召她来的。

　　她正侧头和身边的女官说话，语速极快，像是在吩咐什么事，那女官连连点头，提着裙摆小跑出去了。丹阳郡主独自站在殿门口，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赵璇音身上。

　　赵璇音把名册翻到下一页。

　　丹阳郡主径直走了过来。“你就是宫正司的赵掌事？”她停在两步之外，微微偏头，那支赤金衔珠凤钗在她鬓角一闪一闪的，语气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挑剔。

　　赵璇音行了一礼。“丹阳郡主。”

　　“我在姑母那里听说过你。尚食局那桩采买的案子是你查的——连刘德安都被你揪出来了。他可是我姑母用了好些年的人。”丹阳郡主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在她那身深青近黑的女官袍子上停了一下，“刘德安被带走之后，尚食局换了个新司膳，我姑母用着不顺手，念叨了好几回。”

　　“宫里各司的人事调动由尚宫局定夺，臣只是依律查案，不管后续任免。”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丹阳郡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坦率，“不过你查刘德安的时候，就没想过会得罪我姑母？”

　　赵璇音抬起眼，看着她。“臣查案只问证据，不问人。”

　　丹阳郡主歪着头看了她片刻，然后把手里的暖炉换到另一只手上。“赵掌事，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我姑母说你是个刺头，我还以为你长了三头六臂。结果就是个认死理的女官。”她往殿中偏了偏头，“安王殿下今晚也来了，你看见了吗？”

　　“臣一直在殿外当值，不曾留意。”

　　“那你眼睛可真不够用。”丹阳郡主往殿中又看了一眼，“安王殿下今晚穿的是宗室宴服，月白底绣银云纹，比上回在秋猎时好看多了。我方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在和太后说话，笑得温温润润的——不过他那个人，对谁都是那样。”

　　赵璇音没有接话。丹阳郡主也不在意，只是把手里的暖炉往她面前递了递。“你站了一晚上了吧？手冷不冷？”

　　“臣不冷。谢郡主好意。”

　　“你这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丹阳郡主收回暖炉，也不恼，转身往刘皇后那边去了。石榴红的裙摆在宫灯下一甩一甩的，那个女官小跑着跟上去，差点撞翻了一个侍宴的宫女。

　　宴席过半时，殿中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丹阳郡主的女官在偏殿和人吵了起来，对方是尚仪局派来侍宴的女史。起因是丹阳郡主随身带的那只鎏金手炉不见了——女官坚称手炉是放在偏殿条案上的，一转眼就不见了，尚仪局的女史却说偏殿今晚没有安排人值守条案，丢了东西该去找禁军。两边都不肯让步，最后闹到了刘皇后面前。

　　刘皇后笑着打圆场，说一只炉子不值得上元夜动气，让尚功局明日给丹阳郡主补一只新的。丹阳郡主站在旁边，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她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赵璇音注意到了——她在看偏殿角落里站着的一个内侍。那是内侍省的人，今晚负责偏殿茶水果品的王守澄的手下。

　　赵璇音把手里的名册合上。

　　“何云，”她压低声音，“去偏殿看一眼。不用查手炉，只留意方才站在那里的人还在不在。”

　　何云应了一声，快步往偏殿去了。

　　宴席过半时靳玦从太后那边起身，往殿外走去。他经过她面前时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丹阳今晚不是来赏灯的。她方才和偏殿那个内侍说了几句话——手炉未必是被人偷了，可能是她自己递出去的。”

　　赵璇音没有转头，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把手背到身后，慢悠悠地往殿外走了，月白色的袍角在宫灯下一闪，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收回目光，把名册翻到下一页。今晚是上元夜，满城的花灯底下永远藏着另一些东西。丹阳郡主递给内侍省的那只手炉里装的是什么，她暂时不知道。但她知道丹阳郡主，绝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