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47、对弈 楼下的《杨

　　楼下的《杨柳枝》已经换了调子，女伶正唱到高处，甜腻的嗓音把揽月楼的夜色衬得纸醉金迷。他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守澄今日一早就把别院的守卫全换了。西角门那个叫三福的内侍今早递了消息出来，他被调去了后院劈柴，不再经手钱忠的药。王守澄对外说别院年久失修，要封院整修，实际上是把所有能接触到钱忠的人都换掉了。昨晚我们去得太及时，再晚一天，西角门的暗哨就没了。”

　　“钱忠现在还在别院？”

　　“还在。但王守澄已经在备车了。无忧截了内侍省发往冀州的一封私信——王守澄的亲笔，说他三日后亲自护送一位‘旧人’去冀州。车马备了两辆，一辆明车，一辆暗车。明车走官道，暗车走水路。”

　　“水路。”赵璇音抬起眼，“曲江池下游那一段，沿途有神策军的哨卡？”

　　“有两个。一个在三十里铺，一个在渡口镇。但无忧查过，这两处哨卡每旬逢三换防。从别院到渡口镇刚好一日水程，如果王守澄走水路，明后日逢三，恰是换防日——哨卡守备会少一半。”他顿了顿，“这是最好的机会。”

　　赵璇音把茶盏转了一圈。“殿下打算在渡口镇截人？”

　　“不用截。在别院里截。”靳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守澄备了两辆车，说明他自己也拿不准走哪条路更安全。那就让他走不了。钱忠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孙医正今日递了消息，钱忠昨晚又咳了半夜的血，老胡太医说他最多还能撑七天。冀州太远，钱忠会死在路上。一旦钱忠死在路上，王守澄身边就再没有活口能证明别院曾经关过什么人。”

　　“殿下想在别院封锁之前把钱忠弄出来？”

　　“嗯。无忧已经在别院北面找到了另一条路——北墙外面那段废弃的排水渠直通杂役房后院，水渠出口正好在西厢后面。后日换防，西角门的守卫会暂时空虚，三福虽然被调去了后院劈柴，但杂役房后院归他管。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抬眼看着她，“但要动别院，光靠无忧那几个人不够。大理寺必须介入了。你是宫正司掌事，这件事你拦不住，但你可以不拦。”

　　赵璇音沉默了一会儿。楼下女伶换了一支极哀怨的《长相思》，和前一首《杨柳枝》的欢快截然不同，这场盛宴不过是一层糖衣。

　　“殿下打算怎么让大理寺介入？”

　　“大理寺有一桩悬案，大和三年的内侍省文书失窃案。这桩案子压了十几年，一直没人翻。如果有人在别院里找到了当年失窃的文书，大理寺便有足够的理由上门搜查。只是搜查一个废弃别院，不是查王守澄本人，王守澄没有理由阻拦。至于那些文书到底是不是失窃的那一批——”他弯了一下唇角，“就看赵掌事怎么写了。”

　　“殿下想臣伪造一份协查文书？”

　　“不是伪造。”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是大理寺今早送来的。家兄签的字，章已经盖了。”

　　赵璇音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大理寺少卿赵长渊签发的协查文书——请求宫正司协助调查大和三年内侍省文书失窃案。这桩案子她从前从赵长渊嘴里听过一次，当时他只是在饭桌上随口一提，说大理寺压了十几年的旧案太多，每年都要被御史台弹劾积案如山。没想到他一直记着这一桩。

　　“家兄知道殿下今晚会来揽月楼？”

　　“不知道。他只知道你要查别院。这桩旧案是他特意从大理寺库房里翻出来的，翻了好几个晚上才翻到。他说，这桩案子最大的好处是——案子牵涉的是内侍省文书房，不是内侍省少监。王守澄如果想拦，就是自认案子是他本人犯的。”他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赵少卿这个人，办案滴水不漏。”

　　赵璇音慢慢把协查文书折好，塞进袖口。赵长渊从不在她面前提这些。他只是每次在她需要的时候，把路铺好。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竹帘被吹得轻轻一荡。楼下的《长相思》弹完了，女伶抱着琵琶起身，朝稀稀落落的掌声行了一礼。

　　揽月楼的夜已过了最热闹的时辰，敞阁里那几个文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几个伙计在收拾残酒。

　　“殿下，”赵璇音忽然说，“钱忠如果活着出别院，他的口供能指认的不只是王守澄。当年仇士良矫诏改判，他是唯一在场的人。这些事殿下应该比臣更清楚。”

　　靳玦抬眼看着她。

　　“殿下有没有想过扳倒仇士良之后的事？”

　　“想过。”他说，“所以本王也有一句话要问你。如果有一天，扳倒仇士良需要本王暴露自己呢？你在乎吗？”

　　赵璇音的手指在茶盏边沿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他。他没有笑，目光也没有躲。

　　“殿下花了十几年把自己藏起来，一旦暴露，这些东西都会变成把柄。”她顿了顿，“臣不想殿下为了这件事把自己押上去。路还长，不需要一步走到头。”

　　靳玦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搁在桌沿上。他的食指没有敲桌面，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后日换防的时辰，本王让无忧送到你值房。”他把茶盏推到一边，站起来，掀起竹帘。这次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