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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初遇九皇子 含元殿的宴 ...

  •   含元殿的宴席还在继续,太子已经喝到了第四盏酒,正拉着几个宗室子弟大声说着秋猎时自己如何驯服一匹烈马,全然忘了当时摔下马背的是谁。

      安王坐在太后身边,正替她剥一只橘子,脸上的笑意温温润润,和每一次公开露面时一模一样。

      赵璇音站在殿外廊下,手里握着今夜的值守名册。她的面色如常,目光从每一盏灯上扫过去,一个不落。何云从偏殿方向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掌事,偏殿那个内侍还在。方才丹阳郡主的女官又去和他说了几句话,隔得远听不清,只看见她递了一样东西过去——不是手炉,是个很小的物件,像是封信。”

      “那个女官叫什么?”

      “绿绮。是丹阳郡主从齐王府带进宫的陪嫁侍女,跟了郡主少说也有六七年了。”

      赵璇音点了点头,把名册交给何云。“你先替我守着,我去偏殿看看。绿绮方才和尚仪局的人吵完架,一定有人看见她往哪边走了。她递了东西之后,那个内侍去了哪里,我也要知道。”

      何云应了。赵璇音转身往偏殿走去。今晚是上元夜,含元殿里灯火辉煌歌舞升平,殿外廊下处处挂着纱灯,人人都沉浸在上元节的欢喜之中。可是没有人记得,今夜也是魏家满门的忌日。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步子没有停。今晚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样,但何云递茶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何云大概察觉了——每年上元节掌事都比平时更沉默,她从不问为什么。

      偏殿在含元殿西侧,是宴席期间各司值夜人员轮换歇脚的地方。此刻偏殿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尚仪局的女史在整理茶具。赵璇音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青色宫装的年轻女子从偏殿后门闪了出去,正是绿绮。她往后殿方向走,那里是内侍省今晚的值守点。

      赵璇音正要跟上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靴子,是软底布鞋踩在廊下青石板上,步子细碎而轻快。她回头,一个半大的少年正站在廊下灯笼旁。他穿一身靛蓝色的小号宗室宴服,腰间系着一条与年龄不太相称的玉带,眉眼清秀,眼睛很大,正仰头看着她。

      “你是宫正司的赵掌事?”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稚气,但语气却像个小大人。

      赵璇音认出了他——当今皇帝的第九子靳珩,今年不过九岁。他的生母是宫女出身,在后宫无声无息地守了多年,连带着他也从不出头。赵璇音在宫正司的名册上见过他的名字,也在宫道上远远见过他几次,但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

      “九殿下。”她行了一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靳珩歪着头看她,那双大眼睛在宫灯下亮晶晶的,“宴席还在那边呢,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偏殿来了?是不是在查什么?”

      赵璇音没有立刻回答。这个九岁的孩子说话的方式和宫里所有皇子都不一样,没有太子的骄横,没有安王的周到,只有一种天然的、毫无顾忌的好奇。

      “殿下怎么不在殿里?”

      “闷死了。”靳珩皱皱鼻子,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方才在殿里有个穿石榴红的女人,跟皇祖母说了好一会儿话,眼睛一直往七哥那边飘。我觉得她想让七哥娶她。”

      赵璇音愣了一下。丹阳郡主早已嫁了人,靳珩大概把人认错了,他说的也许是另一个宗室女。她没有纠正他,只是说:“殿下不该在背后议论这些。”

      “我只跟你说了。”他仰着脸看她,“因为七哥每次在宫里见到你,都会多看你好几眼。他以前从来不多看别人的。”

      赵璇音垂下眼。九岁的孩子在宫里不受重视,大概没有太多人和他说话,所以他学会了观察。他观察了很多人,也观察了安王,观察了她。

      “殿下,”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偏殿那边有个穿青色宫装的女官,殿下方才有没有看见她往哪边去了?”

      “往太液池那边。”靳珩不假思索,“我刚才在那边捉萤火虫,看见她和另一个穿黑袍子的人站在池边说话。黑袍子不是宫里的人,我没见过。”

      穿黑袍子的。不是内侍省的人。赵璇音站起来,正要往后殿走,靳珩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口。

      “赵掌事,”他压低声音,“你待会儿还会回来吗?”

      “会。”

      “那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他松开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快一点。七哥刚才也在找你,他往太液池那边去了。”他把手背到身后,蹦蹦跳跳地往含元殿的方向跑了。靛蓝色的小小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那片灯火通明处。

      赵璇音往后殿方向走去。穿过偏殿后门,是一条连接含元殿和太液池的长廊,廊下挂着几盏稀疏的纱灯,光线比前殿暗了许多。太液池的水面上映着御花园里的花灯,碎成一片一片的暖光。

      池边老柳树下果然站着一个人,不是绿绮,不是穿黑袍子的。

      靳玦背对着长廊,正低头看着池面上那些明明灭灭的灯影。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含情目映得格外清亮。

      “赵掌事也来赏灯?”

      “臣来查一件事。”她把绿绮递东西的事说了一遍,又问,“九殿下说方才有个穿黑袍子的人在池边。殿下有没有看见?”

      “嗯。”他微微皱眉,“不是宫里的人,但也不是生面孔。他腰间挂着的是神策军的通行令牌。今晚上元宴席,刘皇后把丹阳郡主叫来,丹阳郡主的女官又往太液池这边递东西——这条线串起来,指向的不只是偏殿一只丢了的手炉,是神策军和宫里之间的私下联络。丹阳郡主嫁的是刘皇后的亲侄子,她来当中间人,两边都不沾手。”

      “殿下有没有看清绿绮往哪边去了?”

      靳玦往太液池北面偏了偏头。太液池北面是通往宫外的角门,今晚禁军在那边布了两道岗,但绿绮有丹阳郡主的手令,出宫并不难。她递了那封信之后没有回偏殿,而是直接往角门方向走了。

      “那封信——殿下觉得是给谁的?”

      “不是给仇士良的。仇士良今晚在太后面前陪酒,刘皇后也在,这封信应该是刘皇后授意的。绿绮方才在偏殿把信递给那个内侍,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收信的人,是穿黑袍子的那个。”

      赵璇音沉默了一会儿。刘皇后借丹阳郡主之手往外递信,收信的人到底是谁,她需要查清楚。

      靳玦往前走了一步,池面上的灯火在他眼中碎成一片金光。“今晚是上元节,整个长安都在看灯。没人会注意到太液池边少了一盏。”

      她点了点头。今晚所有人都该是快乐的,但她不是,他大概也不是。她在追一个线索,他在替她看路。她没有说谢,只是从廊下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怎么知道臣今晚会来偏殿?”

      “不知道。”他把手背到身后,唇角那道浅笑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是觉得今晚你会在。所以就过来等了。”

      赵璇音没有接话。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池边站着,月白色的宴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正抬头看着天边那轮冷月。

      她收回目光,快步往角门方向走去。身后那轮冷月悬在太液池上空,和十三年前江南的上元夜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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