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46、揽月楼交易 三日后，揽

　　三日后，揽月楼。

　　赵璇音到得比约定时辰早了一刻钟。她没有从正门进，从侧门绕到二楼那间竹帘半掩的雅间。楼下正奏着《霓裳》，弹琵琶的换了位女伶，她穿一件极素净的月白衫子，怀里抱着螺钿琵琶，依旧不看任何人。敞阁里今晚没有太子，也没有曹方。

　　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约定时辰已过了一炷香，璋还没有出现。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走廊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靴底踩在木板上，很轻，很稳。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靳玦站在门口，穿一件极寻常的灰蓝色素袍，袖口微微卷起半寸。他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放下竹帘，在圆桌另一侧坐下。

　　“赵掌事也在。”

　　“殿下也是来听曲子的？”

　　“来见一个人。”他把手搁在桌沿上，“问琴楼给璋发了一封催单函。璋约了今日在此交易，本王替璋走这一趟。没想到来的人是赵掌事。赵掌事替问琴楼跑腿，倒是不常见。”

　　赵璇音从袖子里取出那封用减字谱写成的回信，放在桌上。“这是璋的回信。”

　　他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臣给璋发了一封催单函。璋回了信，说今日在此交易。臣来见璋，殿下也来见璋。”

　　“催单函是你发的。”他把手搁在桌沿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好。本王就是璋。从三年前便是。”

　　赵璇音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转了一圈。“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臣是问琴楼的人？”

　　“上元灯会。你验本王烟火的时候用了问琴楼的规矩——不问理由，只问合不合规矩。之后便一直以璋的身份给你递线索。”他顿了顿，“你要查的人，恰好也挡在本王的路上。这局棋从那时起，本王就替你多摆了一枚子。”

　　“问琴楼做的是情报买卖。你是楼主，本王是你的主顾。主顾下单，楼主接单——这是生意。不过后来，”他微微偏头，那双含情目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每回递线索之前都忍不住多替你想一步。想你会从哪条路进别院，想追兵会不会堵住巷口，想你回宫之后宫里的人会不会起疑。替你铺路铺得多了，便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下棋，还是在做别的。”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掌声，《霓裳》弹完了。他的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小动作他自己大概也没察觉。赵璇音端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极轻极轻的一下。她很快把手收回去，他没有动。

　　“殿下今晚说的话，臣记下了。”

　　“不用急着回应。”他说，“本王做了你这么久的主顾，有些习惯一时改不了。从前给你递线索，觉得理所应当。以后——换个身份给你递。”

　　“什么身份？”

　　“那要看赵掌事给本王留什么位置。”他站起来，走到竹帘边上，侧过头，“今日这局，本王入得甘愿。以后若要再试探，直接来找本王，不用拿问琴楼的催单函。”

　　“周掌柜的笔迹，殿下认得？”

　　“认得。下回你亲手写。”

　　竹帘落下，他的脚步声却停在了门外——他没有走。竹帘那头安静了片刻，他的声音隔着帘子又传过来。

　　“赵掌事。今日的曲江别院，你的人还在盯着？”

　　“在。”

　　“那正好。”他掀起竹帘一角，露出半张脸，月色落在他的眉梢上，带出一点极淡的笑，“本王也有正事要同你说。别院的事还没完。”

　　赵璇音抬起眼，唇角动了一下。她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殿下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