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45、试探 赵璇音试探

　　从曲江别院回来的当夜，赵璇音没有睡。

　　她坐在值房里，将那枚从药罐底下取出的油纸包放在书案正中。封口的蜡已经干涸发脆，一碰就碎。里面是一份奏疏的副本，字迹端正而从容，是她父亲魏庭芝的手笔——弹劾神策军中尉仇士良僭越礼制、私蓄甲兵、勾结内侍省少监王守澄贪墨军饷。副本末尾附了一行朱砂批红：留中不发。

　　不是皇帝的笔迹，是代笔。但印章是真的。

　　她把奏疏副本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是钱忠的笔迹：大和三年十月，仇士良矫诏改判。副本藏于此处，以待天日。下面是钱忠的署名和内侍省文书房的印鉴。

　　铁证。仇士良矫诏改判的铁证。父亲十二年前写的每一个字，都被另一个人用命藏了十二年。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铁柜前，将那份奏疏副本和从前锁在里面的所有东西——郑文敬的绝笔信、陈三笔的伪证草稿、刘喜的口供——一并取出，重新誊抄了一份副本，用油纸封好，放在铁柜最底层。正本则用一块干净的黑布裹好，压在砚台底下。

　　做完这些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推开窗，清晨的寒气裹着太液池的水腥味扑面而来。

　　曲江别院那边暂时没有动静，靳玦昨晚以太子之名拖住了王守澄，王守澄没有发现药罐底下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但纸包不住火，王守澄迟早会知道，他一定会查是谁在那天晚上进了别院。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用冷水洗了脸，绾好发髻，换上那身深青近黑的女官袍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只粗陶小罐上。靳玦送来的跌打药。她旋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药膏已经用了一小半，草药味淡淡的，和她脚踝上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旋上盖子，把药罐放回原处。

　　白日里她照常当值，午后去了一趟尚宫局，把本月宫正司的巡查记录送过去。宋若昭正在批文书，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放那儿”。她放下记录，正要退出去，宋若昭忽然叫住她。

　　“听说内侍省最近在查太医院的药材出库记录，把曲江别院的底方全调走了。王守澄前天晚上去了别院，安王殿下也去了，说是替太子给王守澄送礼。太子这几天在揽月楼喝酒，没出过宫。”宋若昭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语气平淡，“赵掌事觉得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赵璇音垂下眼。“臣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宋若昭把眼镜重新戴上，低下头继续批文书，“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也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知道了，装不知道比知道还难。你是个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说。去吧。”

　　赵璇音退出尚宫局。她知道宋若昭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这宫里活得最久的人，都是这样。

　　傍晚时分，她让何云去了一趟问琴楼。何云回来时带回一封周掌柜的信，信上说：璋已有半月未下单，最后一次是上月底。他在问琴楼预存了足够一年的银子，像是提前预付了一笔长期的费用。如果不再下单，问琴楼将按规矩暂停他的主顾资格。

　　赵璇音看着那封信，忽然有一个念头。

　　“何云，你去告诉周掌柜，给璋发一封催单函。就说问琴楼近期有一批新到的江南旧档，与大和三年御史台奏疏有关，问他是否有意。如果他回信，不管写什么，把原件带给我。”

　　何云应了，正要走，赵璇音又叫住她。“另外，让周掌柜安排人明日午后在揽月楼后巷等着。如果看见安王殿下从里面出来——不用靠近，只记下他从哪扇门出来。”

　　何云愣了一下。揽月楼，后巷，安王。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她只听懂了一半。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赵璇音独自坐在值房里，把袖中的油纸包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她不是不相信他。她只是需要确认。从秋猎到寒潭，从问琴楼到曲江别院，他每一次都恰好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每一次都精准地知道她需要什么线索。他说他在问琴楼下单，代号璋。他说他查的是母亲的旧案。

　　但璋已经半个月没有下单了。如果他在知道她身份之后就不再以下单的方式给她线索，而是直接出面帮她，那么最近这些线索——楼璃的身世、别院的换岗时间、钱忠的藏证位置——都是他亲自查了之后递给她的。她想证实这一点。她需要给他一个他一定会亲自去查的消息，然后看他会不会亲自出面。

　　次日午后，何云从问琴楼回来，带回了一封信。信是璋的回信，用减字谱写在一张极普通的桑皮纸上。信很短：江南旧档，我要。三日后，老地方。

　　赵璇音看着那行字，慢慢把信折好。字迹是璋的字迹，和之前所有下过的单子一模一样。但他回复得太快了，快到像是知道她会给他发这封函。

　　他没有问她消息来源，没有问价钱，没有问是江南哪一家的旧档。他只是说：我要。就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消息，或者他已经等这个消息等了很久。她把信收进抽屉里，又叫来何云。

　　“三日后，揽月楼。安排周掌柜的人在外围接应。另外，去查一下楼璃最近有没有和别院那边联系——尤其是和钱忠有关的消息。钱忠在别院藏了十几年，他的身份应该不止文书房掌事这么简单。如果能找到他入宫之前的履历，或许能知道为什么仇士良不杀他，只把他关在别院。”

　　何云一一记下，退了出去。赵璇音独自坐在书案后面，铺开巡查记录继续写条目。写到末尾时笔顿了一下，她把那只粗陶小罐拿起来，旋开盖子又涂了一次药。脚踝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涂了。也许她只是想闻一闻那股极淡的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