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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再入曲江别院 入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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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曲江别院外围的巡防比平日更密了。
赵璇音站在别院西侧角门外的老槐树下,远远望着院墙上的灯火。王守澄今日傍晚亲自来了别院,随行带了至少十几个神策军,把原本守在角门外的两个暗哨换成了明哨。
何云从太医院回来时提过一句,王守澄今晚原本该去寿康宫给太后送药材,但他临时改了行程。他每次改行程,都和别院有关。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口经过,走到槐树下时忽然停下来,是无忧。
“赵掌事,”他压低声音,“主子让我来传话。今晚别院里有王守澄,外围有曹方的人,东西两角门都加了双岗。主子已经往西角门去了,他走的是沈渡清出来的那条路。他让我告诉您,别院西厢第三个药罐里的东西,今晚必须拿到。钱忠已经连续用了三天的止血药,太医院那边的记录被王守澄抽走了,但孙医正给老胡太医递过话——钱忠最多还能撑五天。王守澄今晚来别院,大概也是在逼钱忠交出最后的东西。”
“他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一份当年的原始批红。”无忧的声音更低了,“钱忠在大和三年是内侍省文书房掌事,所有呈给皇帝的奏疏都要先经过他的手登记造册。魏庭芝那道弹劾仇士良的奏疏被留中不发之后,钱忠偷偷把奏疏的副本和皇帝的朱笔批红藏了起来。那是仇士良最怕的东西——不是伪证,是铁证。
陈三笔伪造供状是替仇士良遮掩,但钱忠手里那份批红,能直接证明仇士良改了圣旨。您上回在城西田庄见到的那个马夫,是当初替仇士良跑腿送信的人,他也能证明曹方和王守澄在秋猎期间换了太子的马。马夫、钱忠、批红——三个证据串在一起,仇士良的罪证链就完整了。”
赵璇音站在槐树阴影里,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十二年,所有的线索终于都串在一起了。陈三笔的伪证、钱忠的批红、刘喜的口供、郑文敬的绝笔信、她父亲的奏疏副本——每一样都在指向同一个人。而那个人今晚也在这座别院里。
“你家主子打算怎么进别院?”
“西角门有自己的人。”无忧说,“主子半年前就在别院里安插了一个内侍,叫三福,是别院厨房里负责给钱忠送药的。今晚王守澄进别院之后,三福会在西角门接应。只是时间不多——王守澄不会待太久,他走的时候一定会把西角门重新封上。”
“我有宫正司的协查文书。宫里有宫人私逃出宫,最后被人看见是往曲江方向来了。这条理由够我在别院外面站一炷香。”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早已备好的文书,递到无忧手里,“把这个给你家主子。如果王守澄的人出来盘查,就说宫正司在追一个私逃的宫女。”
无忧接过文书,转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赵璇音独自站在槐树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十二年。父亲弹的《广陵散》还在耳边,齐嬷嬷最后那句“小姐活下去”还在耳边,她在江南废墟里攥着的那块焦木的气息也还在鼻尖。今晚所有线索都会在别院里汇聚,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西角门的灯火在风中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睁开眼睛,拢紧袖中的薄刃,朝西角门的方向走去。
西角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堆着几捆废弃的柴火,墙根下长满了青苔。赵璇音走到巷子中段时,看见了靳玦。他站在西角门对面一堵塌了半截的矮墙后面,穿一件暗青近黑的素袍,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着,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里。沈渡和无忧都不在——大概已经分别守住巷子的两头,替他把风。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有说“这里危险你回去”。他只是把她上下看了一眼,目光在她的脚踝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矮墙后面的位置。
“三福已经传了信。王守澄现在在钱忠屋里,带了一个人。不是曹方——是太医院一个医正,姓孙。”他的声音极低极稳,“三福说钱忠今晚咳得很厉害,王守澄进去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手里的茶盏没端稳,洒了半杯。他很少在人前失态。大概钱忠把他逼急了。”
“钱忠手里那份批红还在不在?”
“还在。三福送了三个月的药,每次都替钱忠倒药渣。他上个月在药渣里发现了一小截蜡封——是卷纸外面封的蜡。钱忠把东西藏在药罐底下,连王守澄都不知道。王守澄每次来搜屋子,搜的都是书案和床铺,从来不翻药罐。他嫌药罐晦气。”
赵璇音垂下眼。陈三笔临死前说“别院西厢,第三个药罐”——他不是在说药,他是在说藏证据的地方。一个被仇士良关在田庄里十几年的老太监,临死前告诉郑文敬儿子的唯一一句话,指向的不是仇士良的罪证,而是钱忠藏了十几年的铁证。
“王守澄今晚会带走钱忠。”靳玦的声音把她拉回眼前,“三福偷听到了一句话。王守澄说,既然钱公公不肯把东西交出来,那就换个地方养病。他在冀州有一处私产,比别院清净,适合养病。钱忠没有回答,只是咳了很久。如果钱忠被转移到冀州,你我就再也没机会拿到那份批红了。今晚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殿下打算怎么做?”
“等王守澄出来。西角门的守卫换班还有一炷香,三福会在换班的时候把门打开。你的协查文书我让无忧递过去了,守门的人看了一眼,大概是信了——宫正司追私逃宫人追到曲江别院,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忽然偏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笑,是另一种。“赵掌事的文书,写得滴水不漏。”
她没有接话,只是往矮墙外面看了一眼。西角门的灯火还在晃,里面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钱忠。那个在文书房掌了十几年印的老太监,藏了仇士良最怕的东西,被关了十几年,被用药吊了十几年,被逼问过无数次,到如今只剩最后一口气,还是没有把东西交出去。
他在等什么呢?也许他也在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接过去的人。
“殿下,”她忽然压低声音,“钱忠如果被转移,他会死。王守澄不会让他活着到冀州。”
“我知道。”靳玦的声音很轻,目光从西角门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所以今晚不让他转移。你进别院之后先不要进钱忠的屋子,王守澄还在里面,太危险。等王守澄出来,三福会给你打手势。药罐在西厢窗台上,第三个,从左边数。拿到就走。其他的事,我来应付。”
“殿下怎么应付?”
“就说我是来给王公公送礼的。”他弯了一下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太子殿下托我替他向王公公问好。这个理由,王守澄不敢不信。”
赵璇音看着他。他是在替她铺路。每一步都铺好了——西角门的内应、外围的暗哨、宫正司的协查文书、拿到东西之后的退路。甚至把自己也押上去,替她挡王守澄。而他把这些都说得很轻,轻得像只是在告诉她今晚的风有点大。
“殿下从前说,”她垂下眼,“我们只不过是各取所需。殿下今晚做的事,已经不只是各取所需了。”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西角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从前是。现在也是。只是现在的‘需’,和从前不一样了。”
西角门的灯火忽然晃了一下。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门缝里探出来,朝矮墙这边打了个手势。三福。王守澄出来了。
靳玦站直身体,把她往矮墙后面更深处轻轻推了半步。“走。西角门开了。拿到东西别回头。外面有沈渡接应,你安全了,他才会走。”
她从那堵矮墙后面走出来,快步穿过窄巷,闪进西角门。门内是一条极窄的走廊,廊下堆满了药渣桶,空气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霉味。钱忠咳嗽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三福在走廊拐角处等着她,指了指西厢窗台上那一排药罐。她从左边数到第三个,伸手探到罐底。罐底贴着一层油布,用力一扯——油布下压着一个小而薄的油纸包,封口处滴着早已干涸的蜡。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王守澄正从钱忠屋里出来。她来不及多想,把油纸包塞进袖口,转身快步出了西角门。沈渡已经等在巷口,看见她便无声地侧过身,把她往马车的方向带去。她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里,靳玦正从矮墙后面走出来,朝王守澄的方向迎上去。他的脸上带着熟悉的温润笑意,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只是来串个门。
“王公公——”他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意,“太子殿下托我来向您问个好。”
她回过头,攥紧袖中的油纸包,跟着沈渡快步走进了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