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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揽月楼风波暗涌 揽月楼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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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的灯火比前几日更盛。
赵璇音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大厅里正奏着《六幺》,弹琵琶的却不是楼璃,换了个圆脸的小姑娘,指法生涩,弹到急处漏了两个音,也没人在意——满楼的王公贵族都在忙着敬酒说话,没几个人真正在听曲。她在二楼那间竹帘半掩的雅间里坐下,目光从帘缝间扫下去。太子的敞阁里空着,赭红色的锦垫上搁着半杯残酒,人还没来。
她收回目光,正要翻开随身带来的名册,竹帘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伙计的布鞋,是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稳。她没有抬头。
“赵掌事来得比本王早。”靳玦掀开竹帘走进来,在圆桌另一侧坐下。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袖口还是那圈银灰色的滚边,腰间系着那枚白玉玦。
“殿下也是来听曲子的?”
“今晚的曲子不好听。”他偏了偏头,目光从竹帘缝隙间扫下去,“楼璃今晚没弹。她人在后院,太子还没来,她先来了。曹方也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和平时在宫道上碰见时聊天气一模一样。但赵璇音注意到,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殿下对揽月楼的事很上心。”
“算不上上心。”他微微侧头,目光从竹帘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只是曹方最近的动作太多了。城西田庄的采买、曲江别院的护卫、揽月楼的后院——他一个人占了三条线。太子养死士的事,刘皇后大概还不知道,但仇士良早晚会知道。到时候曹方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他知道得太多了,顶罪之前一定会拉更多人下水。”
“包括楼璃?”
“包括楼璃。”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楼璃在别院待过。曹方用她,不只是让她给太子传话,也是用她来盯着别院那边的动静。别院里那个老太监,她知道是谁。”
赵璇音垂下眼。这和她的判断一致。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行礼的动静——太子到了。敞阁里重新热闹起来,杯盘碰撞的声音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见。靳玦往竹帘外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太子今晚带了新的人来,不是曹方,是东宫的几个幕僚。他要换棋路了。”他走到竹帘边上,停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从正门走。”
然后他掀起竹帘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袍角在走廊转角一闪就不见了。
赵璇音坐在雅间里,手指还搭在茶盏边沿。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他能笃定今晚一定会出事。她正要把名册合上,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是酒壶砸在青石地上的脆响,接着是太子拔高了嗓门的怒骂:“让她来!本王今晚偏要让她弹!”
大厅里的乐声戛然而止,几个伙计连忙上前去收拾,被太子一脚踢开。他大概是喝多了,眼白里全是血丝,赭红色的锦袍上溅了一大片酒渍,指着后台的方向骂个不停。
赵璇音从竹帘后面看过去。楼璃正站在后台的珠帘后面,怀里抱着琵琶,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讨好的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这种场面她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太子往前踉跄了两步,被旁边的幕僚扶住了。楼璃还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太子的肩膀,往曹方刚才坐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后台。
赵璇音站起来,从雅间出去。她没有走正门,从侧门出了揽月楼,沿着后院外面的窄巷往马车的方向走。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一盏半明半暗的灯笼在夜风里晃。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伙计的布鞋,也不是靳玦那种轻而稳的靴底——这个步子更沉,更熟。
她转过身。赵长渊站在几步之外,穿一身石青色便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束着,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
“哥怎么在这里?”
赵长渊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巷口那盏灯笼的微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大理寺今晚收到密报,太子回宫的路上可能不太平。我过来看看。”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巷口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从揽月楼侧门出来,往这边走。赵长渊侧身往前迈了半步,自然而然地把她挡在身后,等那个脚步声远了才退开。
沉默了一会儿。揽月楼里的歌舞声从巷口传过来,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今晚安王也在揽月楼。”赵长渊忽然说。
赵璇音抬起眼。
“你在雅间里,他也在雅间里。你从侧门出来,他大概也看见了。”赵长渊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阿忆,有些事你可能比我更清楚。安王这个人,在宫里无母无靠地活了这么多年,从八岁到如今,能在深宫里活得让所有人都说好,手里不可能没有东西。”
赵璇音没有接话。她兄长的这句话里没有说教,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她很少从他脸上看到的认真。
赵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极小的油纸包,放在她手心里。纸包还温着,透出一股极淡的桂蕊香。
“母亲今早做的桂花糕。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他把手收回去,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别总是熬夜。宫正司的事再多,也不差这一口。”
赵璇音低下头,把油纸包轻轻攥在掌心里。纸包的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到手腕,和那晚在摘星阁月光底下听见“简单反而好听”时完全不同,却是另一种心安。
“知道了。”
赵长渊点了一下头,抬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点灰尘轻轻拍掉,转身朝巷口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里。
赵璇音独自站在窄巷深处,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油纸包。桂蕊香从纸缝里渗出来,和揽月楼飘过来的脂粉酒气混在一起,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让人踏实。
她把油纸包塞进袖口,拢了拢衣袖,母亲做的桂花糕,小时候她确实最爱吃。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还在,大哥还在,江南的秋天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她把袖口攥得更紧了些,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