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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寒潭 寒潭赵璇音 ...

  •   从揽月楼回来之后,赵璇音把楼璃的线索在心里翻了两天。

      楼璃在曲江别院做过杂役,认得那个养病的老太监。她知道别院里住的是谁,也知道曹方为什么每隔几天就要去后院和她说话。这条线不能直接碰——曹方正愁没有替罪羊,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楼璃推到明处。

      但别院的外围可以查。守卫轮值、换岗时辰、暗哨分布——这些是撬开别院的第一道缝。

      第三日夜里,她换了一身黑色便装,从宫正司后门出去,绕到曲江池西岸。别院北面紧挨着一道断崖,崖下是曲江池的支流,水声从崖底传上来,在夜风里哗哗地响。

      崖边有条几乎看不出的小径,是她从太仆寺一个老马夫嘴里问出来的——那老马夫年轻时在别院喂过马,记得别院后墙有个倒污水的豁口,从豁口翻进去就是杂役房的后院。

      她沿着小径往下走了半段,在豁口外面停住。豁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声。她正要取出炭笔标下位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什么人!”

      火把的光从竹林那头扫过来,照得满林子竹竿一亮,几个便装壮汉从竹林里冲出来,靴声如雷。赵璇音拔腿就跑,不往豁口里钻——钻进去就是死路——她沿着崖边的小径往上跑,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有人在大喊“别让她跑了”,有人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音在崖壁上撞来撞去。脚下的碎石被她踩得哗哗往下掉,追兵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他们粗重的喘息。

      一只手从侧面的竹丛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极大,不是温柔,是精准——刚好够把她整个人拽进竹丛深处一道天然的石缝里。

      她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松枝清香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她抬起头,靳玦低头看着她,他的头发没有束冠,散了几缕在额前,暗青近黑的素袍上全是碎竹叶。他一只手臂箍在她腰后,把她整个人压在石壁和自己之间,另一只手稳稳地扣在她后脑上,把她的脸护在他肩窝里。

      “别出声。”他的声音极低,但很稳。

      火把的光从石缝外面扫过去,追兵的靴声在离他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有人在骂,有人在砸竹丛,有人在说“明明看见往崖边跑了”。赵璇音屏住呼吸,心跳快得撞在肋骨上发疼。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他的声音不一样——他的声音很稳,心跳却很快。他箍在她腰后的那只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压在他怀里,没有留一丝空隙。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衣襟,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松枝味,他的呼吸拂在她额角,温热而短促。

      追兵的靴声在石缝外面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边!往崖下去了!”靴声往崖边涌去,火把的光被竹林遮住,重新暗了下来。赵璇音刚要松一口气,石缝外侧一大片土石轰然塌了下去。她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的手在同一瞬间收紧,死死扣住她的腰,但塌陷的土石太大了,连带着他脚下的立足点也一起崩了。

      两个人同时坠进了崖下的寒潭。

      水很冷,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赵璇音不会水,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她的耳朵、鼻腔、喉咙。她在水下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浑浊的黑暗和往上翻涌的气泡。

      一只手从水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腰带,把她整个人往上托。她浮出水面的时候剧烈地咳了几声,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本能地攥住了身边唯一能攥住的东西——他的衣襟。靳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划水,把她拖到了潭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上。他先把她推上去,然后自己撑着石头翻了上来。

      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发梢往下滴着水。赵璇音趴在石头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月光从崖顶的豁口漏下来,正落在他脸上。

      他也正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没有惯常的温和,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

      “有没有受伤?”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她摇了摇头。他看着她,目光往下移了几分,落在她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上。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太用力,指节发白。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挣开。他忽然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极淡。

      “赵掌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崖壁上还在簌簌往下掉的碎石,“你每次出现在这种地方,本王的心都要多跳好几下。”

      赵璇音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移开目光。月光落在潭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崖顶追兵的火把光还在晃,那些人大概是以为坠崖的人不可能活着上来,已经撤远了。她听着那些渐渐远去的靴声,把湿透的碎发拢到耳后。

      “殿下为什么会在这里?”

      靳玦把湿透的袖口拧了拧,动作不紧不慢。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

      “本王在问琴楼有个老主顾,代号璋。他今晚给本王递了消息,说有人会来别院探路。”

      赵璇音抬起眼。他也在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被月光映得很亮。

      “璋说,来的人是个女子,穿黑衣,独来独往。他怕她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出事,让本王来接应一下。”他顿了顿,“本王也没想到,接应的人是赵掌事。”

      沉默。潭水从他们脚边淌过去,凉得刺骨。赵璇音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臣也认识璋。”她说,声音很轻。

      “是吗。”靳玦把拧干的袖口放下,转过脸,借着月光看她的眼睛,“那改日,本王替你引荐。”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那道浅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不是客套的、温润的笑,是另一种——像是他正在把一枚极重要的棋子推到棋盘最中间,然后退后一步,等她自己决定要不要接。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往崖顶的方向看了一眼。

      “追兵撤了,但正门和东角门都有暗哨。今晚走不了原路。”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从这里沿水路往上游走,绕过竹林,有我的人在外面接应。”

      她看着他的手。片刻之后把手放上去。他的掌心还有水渍,但温热。她借力站起来,脚踝隐隐作痛,大概是方才坠水的时候扭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放慢了步子走在她前面,替她拨开岸边垂下来的竹枝。

      两个人沿着潭边的碎石滩往上游走,月光在身后越拉越长。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崖顶的火把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有那轮冷月还悬在豁口上。她回过头,继续往前走。手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那个名字——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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