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39、楼璃 揽月楼的楼

　　何云回来时，带回的不止是孙医正的消息。

　　“掌事，太医院那边说，别院的药方还在继续开，老参每月照补，但近半个月多了一味止血的药。”赵璇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曲江别院那个老太监的大限大概不远了，仇士良用药吊了他十几年，如今连止血的药都加上，说明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时间不多了。

　　何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封口处盖着问琴楼的戳记，笔迹是周掌柜的。信上说了一件事：太子每隔三五日便去揽月楼，每次只点同一个姑娘作陪。那姑娘叫楼璃，是揽月楼今年新捧的头牌，弹得一手好琵琶，性子极冷，不怎么接客，唯独对太子有求必应。周掌柜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此女来历不明，入京不到半年，查不出原籍。

　　赵璇音把信看完，放在一边。揽月楼是长安全城最大的风月场，也是各方势力暗地里交换消息的地方。太子在秋猎落马之后沉寂了一阵，如今又开始往揽月楼跑，看来脚踝是好利索了。他往那种地方跑不奇怪，但每次都点同一个姑娘，这就不是单纯的寻欢了。要么是楼璃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要么是有人通过楼璃在给太子递什么消息。无论如何，这条线值得亲自去看一眼。

　　她让何云传话给周掌柜，在揽月楼安排一间不起眼的雅间，不必惊动任何人。

　　揽月楼在平康坊最热闹的地段，三层的朱楼，飞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天还没黑透就亮起来了。楼前停着好几辆锦缎围幔的马车，其中一辆赭红色车帘上绣着四爪金龙——那是东宫的规制。

　　赵璇音的马车没有停在正门口，她让车夫绕到侧门，从一条窄巷里进了揽月楼后院，被一个哑巴伙计引着从后楼梯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半掩着竹帘的雅间。竹帘正对大厅的舞台，视野极佳，但外面看不见里面。

　　楼下大厅正在奏乐。琵琶声从珠帘后面传出来，弹的是《绿腰》。赵璇音在帘子后面坐下，目光从竹帘的缝隙间扫过大厅。太子的座位在二楼正中的敞阁里，赭红色的锦袍在烛光下格外扎眼。

　　他歪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旁边坐着好几个神策军的将领，其中一个穿便装的正是曹方——王守澄的妻弟，神策军左营骑将。

　　曹方今夜没穿铠甲，正凑在太子耳边说着什么，太子听完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赵璇音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珠帘后面那个弹琵琶的女子身上。

　　楼璃。

　　她生得确实极美。不是那种浓艳的、脂粉堆出来的美，是一种冷的、疏离的美，眉目细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点胭脂，却有一层天然的薄红。

　　她坐在珠帘后面，怀里抱着一面螺钿琵琶，手指在弦上拨动，每一个音都准得恰到好处。她弹琵琶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琴弦上，像是这满楼的笙歌燕舞都与她无关。但赵璇音注意到，她每次弹到一个段落的间隙，都会微微抬眼，目光往二楼太子的方向飘一下。不是看太子，是看曹方。

　　一曲终了，大厅里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楼璃抱着琵琶站起身来，朝太子那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太子放下酒杯，示意她近前说话。楼璃低着头走过去，太子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那个方向不是回她的房间，是往后院。曹方也站起来，和太子告辞之后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赵璇音从竹帘后面站起来，正要跟过去，竹帘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伙计的布鞋，是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稳。她转过头。靳玦站在竹帘外面，穿一件极寻常的灰蓝色素袍，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着，手里没有提灯。他看见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赵掌事也在。”

　　“殿下怎么也在这里？”

　　“出来走走。”他把手背到身后，往楼下大厅扫了一眼，“太子今晚喝了不少。后院有他的人，你现在跟过去，他明天就会知道。”

　　赵璇音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提醒她今晚的风有点大，但每个字都踩在她正要做的事上。

　　“殿下对太子身边的人很熟？”

　　“谈不上熟。”他微微侧头，目光从竹帘缝隙间落下去，看着曹方消失在后院门口的背影，

　　“只是碰巧知道一些。曹方最近常来，每次都和楼璃一起见太子。楼璃弹完琵琶，他们去后院说话——这套路数已经走了半个月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赵掌事想查她，不必急。她每隔三天会在西市的布庄露面，买完东西就走。那个布庄的掌柜，是问琴楼的暗线。”

　　赵璇音没有立刻接话。他连问琴楼的暗线都知道。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他也没有解释。竹帘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大概是伙计上楼送酒。靳玦往旁边让了半步，站在竹帘内侧的阴影里，和她的距离刚好够两个人低声说话。

　　“殿下特意来揽月楼，就为了告诉臣这些？”

　　“不是。”他垂下眼，“本王来是为了听曲子。碰到赵掌事是意外。说这些话——也是意外。”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布庄的名字，问周掌柜就行。”

　　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另一侧去了，不快不慢，和他在宫道上散步时一样从容。赵璇音站在竹帘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说来听曲子。

　　一个在宫里装了十几年闲王的人，半夜跑到揽月楼来听曲子。她应该不信的，但她也没有从他的话里找到任何破绽。也许他真的是来听曲子的，只是刚好和她听的不是同一首。

　　她坐回竹帘后面。楼下大厅又换了一支曲子，太子的笑声从对面敞阁里传过来，更大，大概是又喝了不少。他大概还不知道，那个他每次来都要点的楼璃，正站在后院门口，等着曹方出来。

　　他大概也不知道，那个他以为只是用来消遣的揽月楼，早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格了。

　　赵璇音在雅间里多坐了一刻钟，等太子的宴席散了才从侧门出去。回到宫正司时已是深夜，何云还在值房里等她，见她进来便递上一杯温热的茶。赵璇音接过茶，让她明日去西市查一家布庄——名字不用问周掌柜，她自己记得。

　　次日一早，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出现在她书案上，压在砚台底下。信很短：楼璃，本名陆梨，原籍江南嘉善，父母双亡，入京前曾在内侍省别院做过杂役。她认得别院里那个养病的老太监。

　　赵璇音把信折好。他说会让人把底细送过来，果然送来了。她铺开纸开始给周掌柜回信：盯住楼璃，不必接近。另外查一查别院外围近日有没有新进的杂役，尤其是从江南来的。楼璃既然在别院待过，她认得那个老太监，那个老太监也一定认得她。如果她知道老太监的真实身份，这条线就是破开别院的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