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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簪失窃案 银簪失窃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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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后第三天,宫正司接到一桩案子。
案子不大。尚食局的两个宫女在御膳房外面打架,被巡夜的禁军当场拿住,天不亮就扭送到了宫正司。
值夜女史把卷宗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青,廊下的灯笼还没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赵璇音接过卷宗,没有立刻翻。她先净了手,用冷水。宫正司的值房里常年备着一盆清水,是她入宫第一天就立下的规矩——无论什么时辰进来,先洗手,再碰卷宗。冬天水冷得刺骨,她把手浸进去,手指被冻得发红,动作却一丝不乱。洗完,用粗布帕子擦干,然后才坐回书案后面。
她翻开卷宗。
打架的两个人,一个姓孙,烧火宫女,十五岁,入宫不到半年。另一个姓马,采买宫女,十九岁,入宫三年。起因是一支银簪子——姓孙的说簪子是自己的,姓马的说姓孙的偷了她的。两人从拌嘴变成推搡,最后在御膳房门口打成一团,打翻了半筐还没洗的萝卜。
这种案子在宫正司每个月都要收两三桩。宫女们拉帮结派,为一件小东西、一句闲话闹起来,从来不是新鲜事。通常的处理是问明缘由,掌嘴二十,关三天柴房,然后发回原司。连卷宗都不值得存档。
赵璇音看完第一页,没有翻第二页。她停了一下。
清晨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眉是远山眉,斜斜入鬓,被这灰蒙蒙的光一衬,像宣纸上未干的墨。她的眼是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黑到几乎看不出瞳孔的边界。她看卷宗的时候不眨眼,目光从每一个字上碾过去,像一块磨刀石,慢,但沉。
她又翻了翻卷宗后面的担保人名册。姓马的宫女,担保人是尚食局的司膳太监——刘德安。
赵璇音认识刘德安。四十出头,脸圆,说话慢吞吞,看着很老实。在尚食局做了十几年,从采买太监一路升到司膳,经手的账目从来不出错。
她把名册翻回去,又看了一眼刘德安的名字。然后她翻到第二页,是两个宫女的当值记录。姓孙的烧火宫女近几个月没有告假记录。姓马的采买宫女最近三个月告假三次——都在初七。
初七。内侍省向神策军递送物资清单的日子。
赵璇音把卷宗合上。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干脆,像裁纸——一刀下去,没有毛边。
“带人进来。”
先被带进来的是姓孙的烧火宫女。
小姑娘被推进来的时候还在哭。十五岁,脸上的灰还没洗干净,被眼泪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宫正司的值房冷,地砖是青石的,寒气从膝盖往上渗。她跪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赵璇音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立刻问话。她让小姑娘跪了一会儿,跪到她不抖了,才开口。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冬日里不结冰的水——冷,但不刺骨。
“簪子是你的?”
小姑娘拼命点头,话都说不利索:“是奴婢的……是奴婢娘留给奴婢的……奴婢没有偷……”
“你娘留给你的银簪子,为什么不登记在入宫册上?”
小姑娘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手指又开始绞衣角,绞了两下,才嗫嚅着说:“奴婢……奴婢不知道要登记……”
不知道。
赵璇音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案头的入宫名册上。那本名册的扉页写着宫正司的规矩:入宫宫女,随身财物一律登记,金银首饰交尚功局代管,不得私留。这条规矩印在每一份入宫文书上,白纸黑字,从不遗漏。
但规矩是规矩,人是人。一个烧火的小丫头,没有人帮她打点,没有人在入宫的时候提醒她,这道规矩就只是一行她不认识的字。
赵璇音把那页名册合上。
“簪子在你手里,簪尾刻了你的姓。东西是你的,你没有偷。”她说。
小姑娘抬起头,眼泪又涌上来。
“但你没有登记,按规矩,簪子要没收。”
小姑娘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石地砖上。她不敢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璇音看着她抽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案头的惩戒册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笔尖落在纸上,墨迹均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写。
“孙氏,入宫未登记随身财物。念初犯,不予惩戒。簪子暂扣宫正司,三日内补办登记手续后发还。”
她搁下笔,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旁边的女史。
“带她下去办登记。”
小姑娘愣在地上,忘了磕头。女史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弯腰,被女史半拖半扶地带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赵璇音。赵璇音已经低下了头,正在翻另一份卷宗。晨光从她背后透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笼在光里,半边身子留在暗处。她没有抬头。
接下来被带进来的是姓马的采买宫女。
马氏和孙氏完全不同。她不哭,不抖,被押进来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她入宫三年,是尚食局的老人了,懂得怎么在宫正司的值房里站稳。她的眼睛很快地扫了一圈屋子——书案、卷宗、女史、门口的两个禁军——然后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跪下来。
“奴婢见过赵掌事。”
赵璇音没有应。她正在翻马氏的入宫档案。翻到担保人那一页,停了一下。刘德安。尚食局司膳太监。她又翻到后面,是尚食局送来的当值记录。三个月,三次告假,都是初七。
她把档案放下,看着马氏。
“你和孙氏为什么打架?”
“她偷奴婢的簪子。”马氏说,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想好的话。
“簪子是孙氏的。簪尾刻了孙字。”
马氏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奴婢记错了。不是簪子,是她偷了奴婢的帕子。”
“你在卷宗上说,打架的起因是簪子。”
“奴婢心急,说错了。”
赵璇音看着她。马氏的表情很镇定,但她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掐左手虎口——一下,又一下,掐得那块皮肤发白。
“说错了不要紧。”赵璇音把卷宗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那帕子的事,你重新说一遍。什么时候丢的,什么样的帕子,孙氏怎么偷的。”
马氏的嘴唇动了动。
“是……是上个月初六丢的。帕子是青色的,绣了一朵梅花。那天奴婢当值回来,帕子就不见了。后来在孙氏的枕头底下找着了。”
“上个月初六?”赵璇音翻开当值记录,“上个月初六你在告假,不在宫里。”
马氏的手指猛地掐紧了虎口。
“奴婢记错了,是初八——”
“上个月初八,孙氏在御膳房当值,有当值记录为证。她那天从早到晚都在灶前烧火,御膳房十二个宫人都能作证。她没有时间偷你的帕子。”
马氏不说话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拇指掐得左手虎口几乎要出血。
赵璇音把笔搁下。她的动作不重,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抬起头,正对着马氏的眼睛。
“你现在说,打架的起因是什么?”
马氏不吭声。
“不想说也无妨。你入宫三年,担保人是尚食局司膳太监刘德安。你最近三个月每月初七告假。今天是初七。”她顿了顿,“你没有告假,却和一个烧火宫女打架闹到禁军来拿人。你为什么不想让她在御膳房当值?”
值房里安静极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从门缝里一闪而过。马氏跪在青石地砖上,膝盖大概已经冻麻了,但她没有动。
“奴婢……听不懂赵掌事在说什么。”
赵璇音把卷宗合上。她的动作和方才一样——不快,干脆,没有毛边。
“听不懂没关系。”她说,“宫正司的柴房很安静,你可以慢慢想。想通了,让人告诉我。”
她示意女史何云把人带下去。马氏被押起来的时候,腿大概跪麻了,踉跄了一下。她回头看了赵璇音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赵璇音已经低下了头,正在翻下一本卷宗。
她没有看马氏,只说了一句:“你入宫三年,应该知道宫正司的规矩。在这里,说错一句话,比不说更麻烦。”
马氏被带出去了。
值房里又安静下来。赵璇音把手里的卷宗翻完,然后把女史叫过来。
“去查一下,尚食局司膳太监刘德安,和内侍省少监王守澄,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单独见过面。低调些,不必声张。顺便调一份尚食局近三个月的采买账目副本,就说宫正司在查宫人私带财物出入御膳房,需要核对物资出入记录。”
何云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璇音又叫住她。
“等一下。”
何云回头。
“马氏在柴房,每日给她多送一床毯子。不用告诉她是我吩咐的。”
女史愣了一下,没有多问,低头应了,轻轻带上了门。
赵璇音坐回书案后面,把手边的卷宗一册一册归拢整齐。值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窗纸外面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变成了淡金色。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留下一截焦黑的烛芯。
她把刘德安和王守澄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放到了一杆秤上。刘德安是尚食局的司膳太监,经手尚食局所有采买账目。王守澄是内侍省少监,神策军中尉仇士良的干儿子。初七递送物资清单,采买宫女每月初七告假——有人在这一天替她经手账目,把宫中的物资虚报出去,转到神策军的账上。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宫中的米、面、布匹、药材,每年都有“损耗”。损耗的去向,从来没有人追问。
但她要查的不是物资。她要查的是账目。
神策军的账目里,有没有一笔钱,是从魏家抄家之后多出来的?那些所谓的证据——账本、书信、画押的供词——是怎么编造的?谁经手的?谁写的字?谁盖的印?
如果她能找到当年的原始账目,再找到经手伪造的人,就能从证据上撕开当年灭门案幕后主使防线上的第一道口子。
这件事不能急。她等了十年,不差这几个月。
但她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十年。今天,终于有人拨动了第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