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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旧日痕 赵璇音将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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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璇音将郑文敬的那封信锁进铁柜最底层,与父亲留下的旧信放在一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她在铁柜前蹲了片刻,才站起来推上门。
何云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刚沏好的茶,搁在书案上。赵璇音让她去找周掌柜,查一查曲江别院外围近来是否有神策军换防的消息。
刘喜被放回库房,旧档的线索暂时被掐断了,但郑文敬的儿子在文书房待了十几年,经手过无数旧档——从他那里或许还能拼出更多碎片。她需要知道当年那些伪证到底经过哪些人的手,除了陈三笔,是否还有其他人能站出来作证。
午后,她照例去尚宫局送巡查记录。宋若昭正在批阅文书,见她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说了句“放那儿吧”,便继续低头写字。
赵璇音将记录放在案角,正要退出去,宋若昭忽然开口:“刘喜被放出来了,你知道?”赵璇音停住脚步,说知道。宋若昭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说王守澄不会无缘无故放人,不留着刘喜,要么是他已经没用了,要么是留着他还有别的用处。赵璇音垂下眼,说刘喜被降了职,不再管旧档。
宋若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去吧。
从尚宫局出来时天色尚早,她沿着宫道往回走,路过御花园西侧的海棠林时,远远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长宁公主正蹲在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支新折的姚黄,比在发髻上,歪着头问旁边的宫女好不好看。宫女捂着嘴笑,说公主戴什么都好看。
长宁撇撇嘴,把姚黄摘下来,转头看见赵璇音,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跑了过来,裙摆上蹭了一大块泥,浑然不觉。
“赵掌事!你来得正好——上次赏花宴,你觉得哪位公子最好看?”赵璇音行了一礼,说没有留意。
长宁歪着头,说顾家那位公子笑起来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喜欢说话了,裴家那位话太少,坐在那里跟尊玉雕似的,还有个穿鸦青色骑装的,一进来就板着脸,好像谁欠了他银子。赵璇音听着她挨个点评,没有插话。
长宁点评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提赵长渊。不是不想提,怕是故意不提。真正惦记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会刻意不提起。
长宁把手里的姚黄转了几圈,忽然问赵掌事觉得她哥哥怎么样。
赵璇音抬起眼,问哪个哥哥。长宁说不是安王哥哥,是赵掌事自己的哥哥——赵少卿,大理寺那位。赵璇音垂下眼,说家兄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长宁把姚黄别在赵璇音的衣襟上,说她就觉得赵少卿挺好的,然后转身跑了,海棠红的裙摆在□□上扫过,带起几片落叶。赵璇音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朵姚黄,轻轻摘下来,拿在手里。
沿着宫道往宫正司走,走到太液池边时,远远看见两个人正站在柳树下说话。一个是顾清宴,穿一身苍青色锦袍,正笑着说什么;另一个是裴蕴,穿石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微微侧着头在听。
赵璇音的脚步顿了一下。上回赏花宴裴蕴没来,他从不凑这种热闹,今天出现在宫里,大概是公务。她本想绕路,但顾清宴已经看见她了,笑着朝她招手。
“赵掌事!正好——裴给事中难得进宫一趟,我正跟他辩论呢。我说宫里的琴师弹的《阳春》比太常寺的好,他不信。你是行家,你来评评理。”
裴蕴转向赵璇音,微微颔首,语气不紧不慢:“太常寺的《阳春》用的是官谱,宫里教坊用的是燕乐谱。官谱中正平和,燕乐谱更注重装饰音。
顾公子说我刻板,我只是说有据可查。”他说话的方式和赏花宴上一模一样——不笑,不寒暄,不绕弯子,直奔主题。顾清宴在旁边用扇子敲着手心,笑着说这人没救了,连吵架都引经据典。
赵璇音垂下眼,说各有千秋,不敢妄评。顾清宴笑着说她这碗水端得比裴给事中还不偏不倚。
裴蕴没有接顾清宴的调侃,只是看着赵璇音,目光里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赵掌事,”他说,“上次秋猎在猎场边上,没来得及和你说话。你那天弹的《清商怨》,和宫里教坊的弹法不太一样。我以前听过那种指法。”他说完这句话,微微颔首,转身走了。石青色的背影在柳荫下越走越远,步子不快不慢。
顾清宴看着裴蕴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个人真有意思。说话跟刻碑似的,一个字一个坑。”
他转头看着赵璇音,忽然压低声音,“赵掌事,上次在曲江池边——后来你没事吧?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总觉得不太对,想去找你又怕给你添麻烦。你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站在那种地方。”
“臣只是出来走走。”
“走走。”他把扇子合上,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笑意,但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你每次说‘走走’,我都觉得你在查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不过你不说,我就不问。”
他顿了顿,“只是下次如果再碰见那种情况,记得喊人。我那天是真在渡口喝风,没骗你。”
赵璇音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是浅褐色的,里面的关切是真实的、不加掩饰的,不像安王那样永远隔着一层温润的壳。她微微低下头。“谢顾公子。”
他笑了笑,说不谢,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苍青色的背影在柳荫下一晃一晃的。
赵璇音独自站在太液池边,风吹过水面,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她看着池面上那些被风推着走的涟漪,忽然想起方才裴蕴说的话——他说他听过那种指法。又一个听过她父亲弹琴的人。
她不知道裴蕴的祖父和魏家有过什么渊源,但他大概是从小听惯了的,所以才会在秋猎围场上听出《清商怨》的来处。这宫里到底还有多少人记得魏庭芝?
她没有答案。但今天收到的那封信、裴蕴那句不经意的话、顾清宴直白的关切、长宁别在她衣襟上的那朵姚黄,都在把她一个人扛了太久的孤独感一点点撬开。她没有想下去,只是把手里那朵姚黄转了转,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
回到宫正司,何云已经回来了,带回了周掌柜的消息:曲江别院外围的神策军近日没有换防,但有一个新情况——王守澄今早回来之后,没有先去内侍省衙门,而是直接去了太医院调了最近三个月的药材出库记录。调完之后,他让人把曲江别院那一页单独誊抄了一份带走了。
赵璇音慢慢坐下来。王守澄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私狱看刘喜,不是去库房清旧档,而是去太医院查别院的用药记录。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需要确认别院老太监的病情——是好转了还是加重了,用药量是增了还是减了;
第二,他也怕有别人从太医院的记录里查出什么,所以亲自去调,亲自誊抄,确保中间没有其他人碰过。他在紧张。一个像他这样已经清理了无数人的老手,会亲自去太医院做这种本该由底下人做的事,只能说明别院的情况出了变化。
要么是老太监病情突然恶化,要么是老太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赵璇音让何云去孙医正那里探一探,别院最近的用药量有没有大的变化。何云应声退下。
值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她把案头那枝已经有些枯卷的银杏往旁边挪了半寸,铺开纸开始给周掌柜回信。曲江别院的事暂时按兵不动,先盯住王守澄这几日的行踪。另外查一查裴家——不是查裴蕴本人,是查他的祖父。那位老御史当年与魏庭芝到底有多少交集。
今日裴蕴说听过《清商怨》的指法,总得有个来处。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句:故人安好,不必再等。郑文敬的儿子把东西交给她之后,他等了十二年的那件事已经完成了,不必再露面,不必再冒险。
她搁下笔,把信封好让何云去送,然后推开值房的门,站在廊下。院子里那窝燕子又在衔泥了,新修好的巢沿上又多了几根细草。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上次在藏书阁,他站在旧档架子前面说“你要查的人,恰好也是本王一直在盯的人”。她摇了摇头,克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还是眼前线索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