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35、藏书阁 藏书阁初交

　　翌日午后，赵璇音独自去了藏书阁。

　　何云被她留在值房里整理尚功局新送来的物资清单，顺带留意内侍省那边的动静。她沿着宫道往西走，穿过尚宫局西侧的小巷，在藏书阁门外停了一步。

　　守阁的老太监靠在门框上打盹，被她推开门的吱呀声惊醒，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阁内比平时更安静。午后的日光从高处窗棂漏进来，落在楼梯转角那面落满灰尘的铜镜上，折出一道模糊的光斑。赵璇音在一楼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她要查的是钱忠和王禄，这两个人都是大和四年因病出宫休养的，一个是内侍省文书房掌事，一个是神策军监军，同一年离开内侍省，去向不明。曲江别院里关着的那个重病老太监，很可能是其中一人。

　　她在内侍省名册架子前站定，抽出大和年间的名录，翻到神策军监军那一页，找到了王禄的名字。职位是神策军左营监军，大和四年三月因病出宫休养——正是魏家灭门的第二年春天。

　　她又抽出另一本内侍省人事调动记录，翻到大和四年三月。王禄的调出记录上只有一行字：因病出宫休养，保留原职俸禄。保留原职俸禄意味着不是被免职，是暂时离开，但此后再也没有复职记录。一个人保留俸禄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记录里，只有一种可能——出宫之后被控制起来了。

　　她把调动记录放回架子上，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靳玦站在二楼另一侧的旧档架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卷宗，正低头翻看。他穿了一件极寻常的藏蓝色素袍，袖口微微卷起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头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束着，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她方才上来时没有注意到他，那一侧是兵部的旧档，和她的方向刚好背对。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隔着满室浮动的微尘，两个人的目光正好对上。他看见她，没有惊讶，只是把卷宗合上，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和平时一样温润妥帖。

　　“赵掌事。”

　　“殿下也在。”

　　“来还上次借的书，顺便翻翻旧档。”他把手里的卷宗放回架子上，动作随意。赵璇音注意到那卷宗封皮上贴着的标签是兵部大和三年边防调拨记录。又是大和三年。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殿下对兵部的事也有兴趣？”

　　“谈不上兴趣。”他拍了拍袖口的灰尘，“只是听说边军有些旧账和神策军有关，闲着无事，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他每次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话，都是在把最不该轻描淡写的事一笔带过。赵璇音没有拆穿他，目光从他身后的书架上扫过去——那一排架子上全是兵部和神策军的旧档，和她正在查的王禄那条线重叠得严丝合缝。

　　“赵掌事还在查旧档？”

　　“例行归档。”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中间隔着几排架子，谁都没有往前多走一步。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是檐下那窝燕子的雏鸟在叫。

　　“上次在私狱，”他忽然说，声音不高，“刘喜还活着？”

　　赵璇音抬起眼。他知道她去了私狱，知道她见了刘喜，也知道刘喜没有死。这些事她从未对他提过。他也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

　　“活着。”

　　“那就好。”他把手背到身后，“曲江别院不好进。”

　　“臣知道。”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鸟鸣又响起来，雏鸟大概是在争食。

　　“曲江别院的事，不急于一时。”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卷旧档，翻了两页又合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本不太有趣的书，“刘喜暂时安全，王守澄也还要几日才能回来。这几日不妨先把外围的线索捋清楚——比如别院里住的人到底是谁，当年和王禄一起被清出内侍省的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王禄。他连王禄都知道。赵璇音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王禄。

　　“殿下查了很久了？”

　　“不算久。”他把旧档放回架子上，“比你早一些。”

　　这句话他说得很淡，像是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赵璇音听出来了——他不是碰巧走到这条路上的。他一直在走这条路，比她更早。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们中间那排架子上，把灰尘照得缓缓浮动。

　　“上次在牡丹亭，你说本王并不了解你。”他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臣失言。”

　　他微微低下头，唇角那道浅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不是失言。你说的原本就是实话。”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手背到身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曲江别院的事，不急。大理寺那边若有用得着旧档的地方，本王可以行这个方便。毕竟——你要查的人，恰好也是本王一直在盯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立刻走，只是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赵璇音垂下眼。“殿下不问问臣为什么查这个人？”

　　“不问。”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转身去拿架子上另一卷旧档，手指刚触到封皮，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守阁老太监的布鞋，是靴子——硬底官靴踩在木梯上，一步接一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赵璇音的手指下意识按在腰间的薄刃上，侧身往架子后面退了半步。靳玦在同一瞬间收回了搁在旧档上的手。

　　那脚步声没有停，直直往二楼来了。一个内侍省笔帖式从楼梯口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沓要归档的文书，看见靳玦时愣了一下，赶紧行礼：“安王殿下？老奴不知殿下在此，叨扰了。”靳玦微微点头，语气温润如常：“无妨。本王只是来还书，正要走。”那笔帖式又对赵璇音点了点头，便抱着文书往另一侧架子去了。

　　赵璇音站在原地，手指还按在薄刃上。靳玦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赵掌事。”

　　她抬起头。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能听见的话：“你要查的那个人，不止你一个人在查。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