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司琴》日意

36、狭隙 藏书阁有人

　　靳玦说完那句话，正要转身，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守阁老太监那双软底布鞋，是硬底官靴踩在木梯上，一步接一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赵璇音的手指下意识按在了腰间薄刃的暗扣上。

　　这个时辰来藏书阁查档的人不多，内侍省的人更少。而王守澄虽然被太后召去了寿康宫，他手下的眼线并没有闲着。

　　靳玦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楼梯口，只是侧身往前迈了半步，手臂在身侧极轻极轻地一挡，将她往书架内侧带了带。那动作极其自然，像是他只是恰好转身去拿另一卷旧档，恰好挡住了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内侍省笔帖式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沓文书，目光往二楼扫了一圈。靳玦站在书架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卷旧档，正低头翻看，神色如常，连袖口的褶皱都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那笔帖式看见是他，连忙躬身：“安王殿下？老奴不知殿下在此，叨扰了。”

　　“无妨。”靳玦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妥帖，和平时对任何人说话时一模一样，“本王只是来还书，正要走。”

　　笔帖式又往他身后的书架看了一眼。赵璇音站在靳玦侧后方的阴影里，背紧贴着架子，整个人被他的身形和敞开的书架门遮去了大半。

　　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笔帖式的目光在她所在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又行了一礼，抱着文书往另一侧的架子去了。

　　靳玦没有立刻动。他等笔帖式的脚步声移到二楼最西侧之后，才把手里的旧档放回架子上，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半步。

　　书架之间的过道本就狭窄，他方才挡过来的时候没有留余地，现在也没有退开。她背后是架子，面前是他，头顶那扇小窗透进来的暮色刚好落在他肩膀上，把他藏蓝色素袍的领口映出一层极淡的灰蓝。

　　“赵掌事，”他压低声音，“方才那个人，是王守澄手下的笔帖式。他应该没有看见你，但他出去之后一定会把今日在藏书阁见过本王的事报上去。”

　　“臣知道。”

　　“所以今日你来查旧档的事，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手下的女史。”

　　赵璇音抬起眼。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目光比平时沉了几分。这种沉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交代。是一个棋手在告诉另一枚棋子下一步该怎么走，但这枚棋子在他眼里似乎已经不只是一枚棋子了。

　　“殿下为什么要替臣遮掩？”

　　靳玦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排落满灰的旧架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本王说过，你要查的人，恰好也是本王一直在盯的人。你不安全，本王的棋就不好下。”

　　赵璇音垂下眼。这个解释滴水不漏，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帮她是因为她有用，挡在她前面是因为棋子不能死在半路上。

　　她应该相信这个解释，因为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他方才挡过来的那一瞬，他的肩膀碰到她的肩头，隔着两层衣料，她感觉到了他身体一瞬间的紧绷。那不是棋手护住棋子时的冷静，那是另一种。

　　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笔帖式走了。

　　靳玦往后退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那点几乎容不下多余呼吸的距离还给她。他整了整袖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润无害的神色，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掌事先走。本王等一等再下去。”

　　赵璇音点了点头，从他身侧绕过去。走过他身边时裙摆擦过他的袍角，带起一阵极轻极轻的风。她走下楼梯，推开藏书阁的门。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被他的肩膀碰过的那个位置。衣料上还残留着极淡的松枝气息。她把手放下来，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