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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赏花宴 赏花宴弹阳 ...

  •   太后的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牡丹亭,说是赏花,其实人人都知道是给长宁公主相看夫婿的。太后娘家那边递了好几位世家公子的画像进宫,太后都没松口,只说要亲自看看。长宁今年刚及笄,婚事自然要慎重。

      赵璇音到的时候,牡丹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几位宗室女眷围坐在太后身边说话,几个年轻世家子弟在亭外廊下正襟危坐,个个穿戴得一丝不苟。

      长宁公主坐在太后左手边,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裙,发髻上簪着那支赤金衔珠步摇,难得地插正了。她脸上看着无精打采的,完全没有因为赏花宴而提起一丝兴趣。

      宫正司的人不参与宴席,只在亭外值守。赵璇音站在廊下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今日的值守名册。亭外廊下坐着的几个世家子弟里,有顾清宴。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苍青色锦袍,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看上去和平时一样明朗自在。

      但他的目光偶尔会往廊下飘——赵璇音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贺兰时正站在牡丹亭对面的石桥上,穿一身玄色骑装,手里拿着一条马鞭,像是在路过,又像是在等人。

      长宁公主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暗流。她正端端正正地坐着,偶尔低头和旁边的宫女说一句话,偶尔抬头往宫道上张望一眼。赵璇音知道她在张望谁——她大概是在看赵长渊来了没有。但赵长渊今天不会来。大理寺今早递了话,说赵少卿公务缠身,改日再向太后请安。

      宴席开始了。太后笑着让几个年轻人一一上前说话,长宁公主也跟着敷衍说了几句话。太后问她觉得哪家公子顺眼,她便挨个夸一遍。等轮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忽然不夸了,只说了句“都挺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失落。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转了话题。

      赵璇音垂下眼,把名册翻到下一页。

      这时宫道上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安王靳玦从东侧廊下走过来,穿一件月白色的薄衫,袖口收着银灰滚边,腰间系着那枚白玉玦。他走到牡丹亭后面的石阶上站定,和赵璇音隔了两三步远。

      “赵掌事。”

      “殿下怎么来了?”

      “太后叫本王来的。长宁是本王的妹妹,她的夫婿自然要挑个好些的。”

      赵璇音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亭外的芍药圃。

      长宁公主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太后面前,说想请赵掌事弹一曲给大家助兴。太后笑着应了,让人去传赵璇音进来。

      赵璇音从廊下走进牡丹亭,长宁公主亲自把琴搬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赵掌事,你哥哥今日怎么没来?”

      “家兄公务在身。”

      长宁把琴放下,嘴角往下压了压,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座位。

      赵璇音在琴案前坐下。亭中诸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随意的,也有几分不经意的打量。她不急不缓地调了调弦,然后起手。

      她弹的是《阳春》。

      这首曲子她练了很久,从秋猎回来之后便一直在练。《阳春》是古曲,取春阳融和、万物生发之意。全曲七段,中正平和,没有一处炫技,也没有一处哀怨。她从前不爱弹这样的曲子,太亮了,亮得不像她。

      但今夜是长宁的宴席,想着长宁喜欢亮的。她也想试试,弹一首亮的曲子是什么感觉。那些在暗处待了太久的人,偶尔也会想晒一晒太阳。

      她的指法极稳,每个音都落得恰到好处。琴声从亭子里飘出去,在芍药圃上空荡开,清冽而不寒,温润而不腻。亭里亭外都静了下来,廊下那几个原本在小声说笑的世家子弟停了话头,连端茶的宫女也忘了续水。

      长宁托着腮听得入神,眼底那点失落被琴声一点点化开了。顾清宴在廊下微微前倾身子,扇子搁在膝上忘了摇。

      靳玦站在石阶上,没有动。他听过她弹很多曲子——在摘星阁弹《南山》,在雅集上弹《清商怨》,在宫宴上弹那些应景的曲目。但《阳春》是头一回。她从前不弹这首曲子,这首曲子太亮了,亮得不像她往日的沉静。

      可此刻她坐在亭中,手指在弦上从容起落,姿态端静,和这首曲子一样中正平和。他忽然想,她大概也不是天生就喜欢待在暗处。她只是没有机会站在阳光底下。就像他一样。

      太后原本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几个年轻人之间随意流转。琴声起来的时候,她端茶的手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身边的宫女都没有察觉。秦氏是江南世家,锡山秦氏在前朝出过三位翰林、两位尚书,家中女眷多通音律。

      太后年轻时也学琴,她的先生是从嘉善请来的。她听过那种指法——中指先落,无名指紧随,和宫中教坊的弹法不一样。嘉善魏氏独有的指法。她看着亭中抚琴的女子,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盏放回案上,慢慢转了一圈。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长宁公主第一个鼓起掌来,脸上总算有了真正的笑意,转头对太后说:“太后您听,儿臣就说赵掌事弹得好吧!”廊下几个世家子弟纷纷附和,有人说“百闻不如一见”,有人说“此曲只应天上有”。顾清宴笑着说了一句“赵掌事这一曲,把满亭的芍药都比下去了”。

      靳玦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赵璇音从琴案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回廊的路。她从他面前经过时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

      他看她的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依旧叫人看不透。

      宴席散场的时候天色还早。太后被宫女搀着先回去了,临走时她在亭子里停了一下。赵璇音正在收拾琴案,感觉到有人看过来,抬起头,正对上太后的目光。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远了。赵璇音垂下眼,继续把琴弦松开,把琴放进琴匣。

      长宁公主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手里转着那支步摇,目光落在亭外芍药圃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姚黄上。赵璇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公主,花还开得好好的,怎么不开心?”

      长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也有倔。“谁不开心了。我才没有不开心。他不来就不来,我又不是非要他来。”她把步摇往发髻上一插,又歪了。

      长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赵掌事,他是不是很忙?还是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家兄确实不善应酬。公务在身,不是托辞。”

      长宁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芍药上收回来。“那他什么时候有空?”

      “臣下次休沐回去,替公主问问。”

      长宁的耳根红了,但她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下。她说了一句“谁要你替我问他”,然后站起来提着裙摆跑了,石榴红的背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璇音目送她走远,转身去拿琴匣。靳玦不知什么时候从石阶上走了下来,站在牡丹亭外面的芍药圃旁边。他手里不知从哪折了一枝姚黄,正低头看那花瓣上的露水。她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忽然开口。

      长宁好像很喜欢你。”

      “公主只是觉得臣会弹琴。”

      “不止。”他把姚黄放在石阶上,“《阳春》弹得不错。这首曲子太亮了,不像你平时会选的。”

      赵璇音抬起眼。怔了一下,她看着他,目光不避不闪。“殿下何出此言?殿下也并不了解臣。”

      她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是深褐色的,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极静的、带着一点审视的认真。

      “赵掌事说得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低下头,唇角那道惯常的浅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依旧让人看不透

      她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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