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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夜弦 赵璇音夜弹 ...

  •   围猎第四日,太子脚踝上的伤已无大碍,胡太医说再歇两日便能骑马。太子在猎营里闷了两天,憋不住,让人把酒案搬到帐外,和几个勋贵子弟喝得热闹。神策军的曹某亲自在外围值夜,灯火通宵未熄。

      靳玦去太后那边陪她说了会儿话,太后歇下之后他便回了自己住的偏殿。更深人静,他躺在榻上却始终睡不着。帐外偶尔传来远处的碰杯声和被风吹散的笑声,他听了一会儿,索性披了件玄色氅衣,推门出去。

      上林苑的行宫依山而建,殿阁层层叠叠,到了夜里便像一座空城。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经过马厩,绕过伙房,宫人们大多睡下了,只有值夜的禁军偶尔举着火把从远处走过,火光一明一暗。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走走。

      走到行宫东侧摘星阁附近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有人在弹琴。不是宫里宴会上那种华丽繁复的曲子,是很简单的一段旋律,几个音翻来覆去地走,像一条极浅的溪,在石头上慢慢淌过去。他站在原地听了片刻,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知道这首曲子,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人也弹过。

      那是母亲的曲子。

      母亲是惠妃,擅音律,一手琵琶冠绝后宫,父皇曾说她“一曲琵琶满殿春”。但她从来不教他弹琴,也不教他弹琵琶。他说想学,母亲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弹琴的人心思太重,不如不学。”他不服气,缠着她弹。有一次母亲便弹了这首曲子。她说这首曲子叫《南山》,是她小时候自己学的第一支曲子,简单,不值得在宫里弹。他说简单反而好听,母亲说那是因为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后来他长大了,母亲也早已不在了。他果然还是觉得简单的好听。可母亲不在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听任何人弹过这首曲子。

      他循着琴声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更轻。

      摘星阁建在行宫最东端的山石上,半边凌空,阁外有一方小小的露台,石栏杆上落满了银杏叶。琴声从露台上飘下来,被夜风送得断断续续。他走到阁外,隔着敞开的窗棂往里看。月光从露台外面透进来,把阁内的矮案和蒲团都笼在淡青色的光里。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背影。

      她坐在露台的蒲团上,面前是一张旧琴。她今晚没有穿那身深青近黑的女官袍子,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绢衫子,外头披着银灰色的薄氅。氅衣的领口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里面一截雪白的中衣。

      她的头发没有像白日那样绾成一丝不苟的髻,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月光染成淡银色。她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正低着头调弦,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侧过脸去听那个音准不准。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眉是远山眉,鼻梁的弧度被月光勾得极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抿着唇,神情专注而沉醉——不是白日里那种绷紧了的冷静克制,是另一种,是以为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柔和宁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但他没有走。

      她调好了弦,开始弹。还是《南山》,比他记忆中母亲弹的更慢。夜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她鬓边那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她浑然不觉。

      靳玦的眼瞳倒影着小小的她

      一曲终了,她没有接着弹下一首,只是把手搁在琴弦上,让余音在夜色里慢慢散尽。银杏叶被风卷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

      “《南山》。”他终于开了口。

      她回过头。她的表情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慌,是收。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收,把方才柔和的一切一寸一寸收回去,重新穿上那副宫正司掌事女官的壳。她站起来,手指从琴弦上移开。

      “殿下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出来走走。”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露台门口,没有再靠近。月光把她那件月白色的素绢衫子映得微微泛光,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褐色的,不冷,只是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松弛里回过神来。他忽然有个念头——她方才弹琴的时候,大概也没有那么冷。“这把琴在这里搁了很多年了,以前也来过这院子——很小的时候,有一年秋猎跟三哥来的。”

      三哥,先皇后的儿子靳琰,那个被刘皇后设局毒杀的太子嫡长子。

      “殿下会弹琴?”她问。

      “不会。母亲会。她弹了一手好琵琶,也懂琴,只是从来不教我。她说,弹琴的人心思太重,不如不学。”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转述别人的闲话,顿了顿,“方才那首《南山》,本王只听母亲弹过一次。她说这首曲子太简单,不值得在宫里弹。本王说,简单反而好听。她说,那是因为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后来本王长大了,还是觉得简单的好听。”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在月光里几乎看不出弧度。“没想到赵掌事也会弹这首曲子。”

      赵璇音垂下眼。“臣父亲教的。小时候学的第一支曲子。”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令堂说弹琴的人心思太重——殿下心思重吗?”

      “不重。只是很多事放在心里,不放出来而已。”

      她没有接话,只是重新坐下,把手搁在琴弦上。“殿下还想听吗?”

      “你弹。”

      她弹的还是《南山》。这一次比方才更慢,琴声比方才更轻,像是怕吵醒山脚下那些睡着的人。他站在露台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月光落在她肩头,把簪头上的素银映得像一小粒遥远的星。他忽然想,母亲当年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在一个没人听见的夜晚,把最简单的旋律翻来覆去地弹,不是为了让人夸,只是想弹。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母亲弹《南山》的事。今天说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也许是因为这首曲子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值得藏。也许是因为这个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到不适合撒谎。也许只是因为弹琴的人是她。

      曲终,她没有站起来,他也没有说要走。露台上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被风卷到她裙摆旁边,她没有拂,他也没有动。

      “赵掌事,”他说,“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夜晚——你弹琴,本王作你最忠实的听众,可好?”

      她垂下眼,什么都没说。他转身离开了摘星阁,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回走。山风穿过银杏林,把几片金叶子吹到他肩头,他没有拂。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弹琴的人心思太重。母亲说得对。他看不透赵璇音,总感觉她经历过很多不为人知的事,但绝不是好事。

      他竟在她身上嗅出同类的气息。

      第二天何云来收拾值房的时候,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枝新鲜的银杏枝。枝上的叶子还没枯,金黄黄的,像是刚从摘星阁外面那棵老银杏上折下来的。何云看看赵璇音又看看那枝银杏,没敢问。

      赵璇音也没解释。她把银杏枝挪到案角,铺开巡查记录,继续批她的条目。只是批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把银杏枝往笔洗旁边挪了挪,怕被风吹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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