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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流 秋猎结束, ...

  •   秋猎结束得比往年仓促。

      皇帝一道旨意,三日的撤营硬是压成了两日。各司人仰马翻,太仆寺的马夫通宵给猎马换蹄铁,尚食局的宫女把没吃完的鹿肉连夜腌了装车,宫正司的巡查条目堆起来比何云的人还高。

      赵璇音还指望借此机会查到点线索呢,看来计划落空了。

      赵璇音从行宫值房一直忙到回宫的骡车上,手里的名册没搁下过。何云坐在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被她推醒了两回,第三回实在撑不住,歪在车壁上睡熟了。

      回到宫正司已是傍晚。赵璇音把值房的门推开,窗纸上的夕阳正好落在书案上。那枝银杏还在粗陶小瓶里,叶子已经有些蔫了,但还没枯。她走过去,把瓶子里的水换了新的,然后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列回宫后要办的事。

      第一件:孙医正。何云在秋猎期间和他喝过几次酒,从他嘴里套出了不少关于刘喜的事。刘喜在内侍省管库房,他说的那个铁柜——钥匙不在王守澄手里了——这件事必须继续往下挖。

      第二件:刘喜本人。如果能直接和刘喜接触,也许能问出铁柜里到底锁过什么。但刘喜是内侍省的人,她一个宫正司女官没有理由单独见他。得找个由头。

      第三件:“故人”。这个人约她三日后在西市柳树巷见面,指名要见楼主。

      她把笔搁下,把何云叫了进来。

      “明日去找孙医正。不用刻意套话,就说秋猎结束了,请他喝一回酒算是答谢上次的照顾。顺便问问刘喜最近还喝不喝酒——他要是喝,说明心还没定。他要是不喝了,说明已经被吓住了。”

      何云点头记下,又问:“那个‘故人’——”

      “三日后我去见。”赵璇音打断她,“让周掌柜在柳树巷茶铺多安排人手。故人是敌是友不知道,谨慎些总没错。”

      何云应了,退出门去。赵璇音独自坐在值房里,目光又落在那枝银杏上。摘星阁那晚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但她每次看到这枝银杏,还是会想起他说“母亲最喜欢这首”时垂眼的那一瞬。她从前只觉得他温润周到,对谁都妥帖,从不会在人前失态。但那晚他在她面前没有藏好那层哀伤。大概是因为她弹了《南山》,大概是因为夜深了,大概只是因为他也在那个瞬间不想再藏了。

      她把目光从银杏上收回来。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铁柜的钥匙不见了,吐蕃使团在来的路上,内侍省那位最有权势的宦官正在宫城深处等着她露出破绽。她必须加快进度。

      第二日午后,何云从宫外回来,带回了孙医正的消息。情况不太好。刘喜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找孙医正喝酒了。孙医正主动去找他,他也推说当值太忙,连门都没让进。

      最后一次孙医正在内侍省库房门口堵到刘喜,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眼眶都是青的,像是好几夜没睡。他只说了一句“最近别来找我”,就匆匆进去了。

      “还有一件事。”何云压低声音,“尚食局的刘德安,昨天被内侍省调走了。不是调职——是直接被带走的,连铺盖都没来得及收拾。”

      赵璇音的手指在案角轻轻敲了一下。刘德安是王守澄的人,尚食局采买贪墨案的关键证人。她查那桩案子的时候,刘德安曾奉刘皇后的命来探她的底。后来马氏被发回原司,刘德安安分了一阵,她暂时没动他——不是不查,是还没到时候。但王守澄先动了。

      “被带走的原因?”

      “内侍省说是贪墨,把人关进了内侍省的私狱。”

      贪墨。王守澄自己就是采买贪墨案的幕后主使。他抓刘德安不是为了肃清贪墨,是为了灭口。但她不能去内侍省要人。宫正司管的是后宫,管不到内侍省头上。她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由头,或者一个合适的人。

      “刘德安被带走的事,各司有什么反应?”

      “尚食局的人都装作没看见。只有尚食局新来的掌事女官悄悄说了句——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个了。”

      第二个。赵璇音抬起头。“第一个是谁?”

      “何云没打听到。只说上个月也有人被王守澄的人带走,也是从库房那边。那人姓李,在内侍省管文书。”

      管文书的人。上一个管文书的被带走,这一次管采买的被带走。王守澄在清理所有和旧档、和账目、和当年那件事有关的人。他在收网。不是往外撒的网,是往回收的网。他要把所有线头都剪断,把所有能开口的人都堵上。但她已经抓住了其中一根。刘喜就是那根还没被剪断的线。他还在库房,还没被带走,只是吓破了胆。她必须在王守澄对他动手之前,找到和他直接接触的机会。

      她铺开纸,开始写密信。信很短,用的是问琴楼的暗语:查王守澄近日动向,尤其是否向内侍省私狱提审刘德安。查刘喜近日当值时间,寻机直接接触。另,故人约见之期,请周掌柜提前清场,安排外围接应。

      写完,她把信折好交给何云。“送到问琴楼,越快越好。”

      何云接过信,没有立刻走。她站在书案前面,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赵璇音面前。是一枝新鲜的银杏枝,叶子金黄黄的,用一根极细的红线绕了一圈,系成了一个小小的结。

      “方才在尚宫局碰见安王殿下。殿下说——摘星阁外面那棵老银杏,叶子快落完了。这是最后一茬。”何云顿了顿,“他说让奴婢带给掌事。”

      赵璇音低头看着那枝银杏。红线绕得很松,像是随手绕的,又像是绕了很多次才绕成这么松。她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放在案角那只粗陶小瓶旁边。瓶里原来那枝已经蔫了,这一枝还鲜鲜活活的。

      “知道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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