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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围猎突发事件 围猎开始, ...

  •   围猎在抵达上林苑的第三日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透,行宫外就响起了号角。三长两短,是整装待发的讯号。赵璇音在值房里已经醒了——她一向醒得比号角早。何云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今日的巡查条目理了一遍,正坐在案前翻看随行太医的名单。

      “掌事,猎场那边开始列队了。”何云把热水放在盆架上。

      赵璇音合上名单。她今日不随猎,但猎场周边的秩序归宫正司管——骑手冲撞了围栏怎么办,随行宫人擅入猎区怎么办,各家的随从在围场外面起了冲突怎么办。往年这些事都有旧例可循,但她今年额外多做了一件事:把围场周边划分成六个巡查区,每个区安排了值守的女史,又让何云在太仆寺的马夫里找了两个可靠的人做眼线,随时报信。她需要一双眼,能在猎场上自由走动而不引人注目。

      猎场设在行宫东侧,驰道从御帐一直延伸到山脚,两侧的围栏是新扎的。赵璇音到的时候围栏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随行的勋贵子弟、各家带来的随从、太仆寺的马夫、尚食局的杂役,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宫女偷偷溜来看热闹。猎场中央,禁军和神策军的队列分列驰道两侧,各色旗帜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御帐在最北端,明黄色的帐顶被晨光晃得刺眼。御帐两侧依次排开各路人马——太子在东首,赭红色的猎旗上绣着四爪金龙,旗下清一色河西骏马,马鞍上镶着鎏金云纹。他今日穿一身朱红猎装,外罩玄铁轻甲,正偏头和身边一个神策军将领说话。赵璇音认出那将领正是王守澄的妻弟曹某。太子说话的声音很大,隔了小半个围场都能听见片段——“……今天就让你看看本王射那头鹿,去年让七弟抢了先,今年……”

      她移开目光,往西首看。贺兰家的玄黑旗帜在风中展开,贺兰时骑在一匹铁灰色的河西马上,正低头调整腕上的护臂。她的猎装是玄色的,袖口收得极紧,腰间银丝软鞭绕了两圈,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身边跟着几个贺兰家的亲兵,其中一个手里捧着她的弓箭——弓是角弓,比寻常猎弓更长,一看就是军中之物。

      再往西是顾家的苍青旗。顾清宴骑着一匹栗色大宛马,马鬃编成了整齐的小辫,马鞍上挂着一只箭囊。他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忽然往围栏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找什么人,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了。

      月白色的旗帜混在各色旗帜中间,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靳玦骑着一匹灰马,既不是河西马也不是大宛马,就是太仆寺马厩里最普通的那种。他的猎装是月白色的,没有披甲,弓挂在马鞍侧面。他正低头用帕子擦护指,擦得认真,像是围场上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赵璇音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她在围栏边上找了个位置站定,何云跟在身后,手里拿着巡查记录。号角再次吹响,围猎正式开始。猎骑如潮水般涌出驰道,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翻滚成一片金色的雾。赭红色的太子猎旗冲在最前面,玄黑色的贺兰家旗帜紧随其后,苍青色的顾家旗帜从侧翼绕向东边林子,月白色始终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中段,既不往前抢,也不落后太多。

      “掌事,太医院那边我打听了一下。”何云趁周围人都在看猎骑,压低声音说,“随行太医里资历最老的是胡太医,快六十了,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给先帝也请过脉。不过他嘴巴很严,多一句话都不说。倒是他手下有个年轻的医正,姓孙,二十出头,爱喝酒,话多,最近常往内侍省那边跑——不是给太监看病,是找内侍省一个采买太监喝酒。那个采买太监姓刘。”

      “刘德安?”

      “不是。姓刘,但不是刘德安。叫刘喜,在内侍省管库房。”

      管库房。上次她在藏书阁听到内侍省的人要清掉大和年间的旧档,那两个库房太监的对话她还记得。库房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她不知道,但管库房的人一定知道。

      “让周掌柜查一查这个刘喜。不用深查,只查他和王守澄有没有来往,最近有没有出过宫,有没有去过城西或曲江。”

      何云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继续扮她那个只知道埋头记录的哑巴女史。

      赵璇音沿着围栏往前走。围猎要持续一整天,中午会在猎场东侧的行帐用膳,傍晚再整队回营。这一天,猎场上是猎骑,猎场外是随行人员,人多眼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她不打猎,但她要借着这一天的乱,把所有该摸清的都摸清。

      日头升高的时候,围场东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猎号,是马蹄声——单骑疾驰的马蹄声,又急又乱,完全没有猎骑该有的节奏。

      赵璇音停下脚步,往东边看去。东边林子入口处的围栏被撞开了一截,一匹枣红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上那人伏低身子,马鞭抽得又急又狠,直直往太医帐篷冲去。

      枣红马冲到帐篷前面,那人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旁边一个禁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声音劈了叉,尖锐而惊恐:“太子——太子落马了!”

      围场边缘顿时乱了。

      还在锦帐中休息的刘皇后不顾身边宫女的搀扶,厉声叫到太医呢,皇帝更是露出了鲜少见的焦急之色。

      太医帐篷里跑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胡太医,白须白发的老人动作却极快,一把抓起药箱,被两个内侍架上了另一匹马,往东边林子疾驰而去。

      几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跑,其中一个跑掉了一只鞋也顾不上捡。神策军那边立刻有两个骑将调转马头往东边林子奔去,其中一个正是曹某。禁军的号令声此起彼伏,有人喊“封围场”,有人喊“别封——等太医回来”。御帐那边,一个内侍匆匆跑进去,大概是去禀报皇帝。

      赵璇音站在原地,没有动。

      太子落马。在围猎中落马不是稀罕事,但太子落马从来不只是摔伤的问题。他在最前面冲得太猛了——他的猎旗是全场第一个进林子的。如果只是马失前蹄,那是意外。如果马被人动了手脚,那就是刺杀。如果是刺杀,谁动的手,谁负责太子的马,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她忽然想起早上在围场上看到的一幕:太子在东首列队,身边站得最近的不是禁军,是王守澄的妻弟曹某。

      何云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掌事,太子的马是太仆寺配的,归猎营管。猎营那边的马夫有一个是仇士良的人,奴婢之前在名单上见过。”

      “不要在这里说。”

      何云立刻闭嘴。

      赵璇音转过身,背对着围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禁军和内侍,面朝围栏外面的空地,像是在查看围栏有没有被撞坏。但她心里已经把事情串了一遍:太子信任仇士良,把猎营的差事都交给神策军的人去办。

      如果太子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不会是仇士良——仇士良是太子的保护人——而是负责猎营马匹的太仆寺,或者是站在猎场边缘的任何一个人。但如果太子只是轻伤,猎营不会有事,马夫不会有事,一切照旧。她需要一个答案:太子伤得重不重。

      太医回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胡太医的马从东边林子出来的时候,围场边缘已经安静了一些。老人翻身下马,脸上看不出紧张,只是微微皱着眉。

      御帐那边又跑出来一个内侍,凑上去问了几句。胡太医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内侍脸上的表情松下来,转身往御帐跑回去。没过多久,猎营那边的号角重新吹响——不是三长两短,是一声长鸣,意思是继续围猎。

      太子无大碍。

      围场边缘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散了大半。神策军的人撤回了原来的位置,几个勋贵子弟又开始有说有笑,大概在打赌太子摔了之后今年的首鹿会落到谁手里。只有那几个刚才跑掉鞋的内侍还在角落里边找鞋边嘀咕。

      赵璇音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但她心里把太子落马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如果太子伤重,谁能从中得利?她想到了安王。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安王不会。他若要太子的位置,有的是更稳妥的方式。他不会选在秋猎围场上——这是他自己的猎场,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但不是他,又是谁?仇士良保护太子,保护得太紧,紧到太子的马都归他的人管。一个被保护得太紧的人,往往最容易出事。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围场侧边往回走。灰马,月白猎装,没有披甲,马鞍上挂着弓箭。靳玦。他没有在猎场上追鹿,而是在太子落马之后悄悄退出了围场。他大概是看见太医回来了,确认太子没事,便不再留在那里。

      他从围栏旁边经过的时候,和她离得很近,近到他的马鞭几乎蹭到了她的衣袖。他拉了一下缰绳,灰马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没有笑,没有那种惯常的、让人放松戒备的温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冷。不是对她的冷,是对这整件事的冷。

      “赵掌事,”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这句话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今天围场上发生的事,有人比你我更不想被人知道。”他顿了顿,“太子落马的时候,你在哪里?”

      “围栏边上。”

      “一直在?”

      “一直在。”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指尖微微发凉的话:“那如果有人问起,你最好说你在西边围栏。东边这边,离太子的猎队太近了。太近了,不是好事。”

      他说完这句话,松开缰绳,继续骑马往回走。灰马的蹄声不紧不慢,和他人一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却什么都看见了。

      赵璇音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围场外的柞树林里。他的手上有血。不是受伤的血——是猎物溅上去的,还没干。他今天射中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方才说的那句话,不是提醒,是保护。他在告诉她,有人可能会拿太子落马这件事来做文章,而她的位置——宫正司掌事女官,在围场上恰好出现在太子猎队附近——如果被人抓住,就是个现成的替罪羊。

      她转过身,继续沿着围栏走。步伐还是那个步伐,不快不慢,衣摆擦过草地上的碎石,没有多余的声音。但她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有人来问她,她会说自己在西围栏巡查,和何云在一起。而何云会说同样的话——她们早就对好了。

      午时前后,围猎暂停,各路人马在猎场东侧的行帐用膳。赵璇音借着巡查之名在行帐附近走了几圈,看见太子被几个内侍搀着从猎营出来,左脚踝裹着厚厚的白布,走路一瘸一拐,但脸上没有痛色,反而在哈哈大笑,正和旁边的人吹嘘自己落马的时候怎么怎么潇洒。旁边的内侍赔着笑,神策军的人也跟着笑,气氛和往年围猎没什么两样。

      赵璇音远远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她注意到另一件事:太子的马没有被牵回来。太仆寺那边也没有人提这匹马。一匹让太子摔下来的马,按例应该被牵回来查验。如果马没有被牵回来,要么是有人不想让人查,要么是马已经死了。不管是哪一种,这件事都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下午的围猎赵璇音没有再看。她回到值房,把何云叫过来。

      “找机会接近孙医正。不要太刻意——在他休息的时候偶遇,在他喝酒的地方偶遇,在营地外面没人看见的地方偶遇。探一探他最近都和刘喜聊了什么,聊的是不是内侍省库房的事。”

      “他要是嘴紧呢?”

      “他嘴不紧。”赵璇音把巡查记录翻到新的一页,“一个爱喝酒的人,嘴紧不到哪里去。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他觉得嘴也紧的人。”

      何云应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璇音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查一查太子的坐骑是谁配的,归哪个马夫管。不用太刻意——太仆寺的名单你收着,找个借口翻一翻。”

      何云点头,退出了值房。赵璇音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把今天记在心里的名单重新捋了一遍:曹某是王守澄的妻弟,站在太子身边。刘喜是内侍省管库房的,和孙医正喝酒。太子的马失踪了,太仆寺没人提。安王手上沾着猎物血,告诉她离东边远一点。

      她铺开一张纸,开始给周掌柜写信。信写得很短,用的是问琴楼的暗语。第一件事:查刘喜——什么时候入宫,谁引荐的,和王守澄什么关系,最近有没有异常出宫。第二件事:查太仆寺围猎马匹的分配流程——太子的坐骑是谁调拨的,经手人是谁,有没有神策军的人插过手。写完后她把信折好,封进一只普通的信封里,交给何云。

      “明天一早就送出去。”

      傍晚时分,围猎结束。各路人马陆续回营,猎场上抬回来一长串猎物——鹿、野猪、狍子,还有几只锦鸡和野兔。太子的猎旗虽然因为落马早退,但据说他落马之前已经射了三头鹿,所以成绩依然不算差。

      赵璇音站在值房门口看着归营的队伍。靳玦骑着他的灰马从人群里经过,马鞍后面挂着一只很瘦的狍子,大概是全场最小的猎物。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无害的笑容,正和旁边一个勋贵子弟说话,语气随意而松弛。他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模样。但她记得他今天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转身回了值房。何云已经点上了灯,今晚山里风大,窗纸被吹得嗡嗡响。赵璇音坐在灯下,把自己埋进巡查记录里,一直写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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