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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行宫 去秋猎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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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的队伍从天不亮就开始整装。宫门前黑压压地排满了车驾,禁军开道,神策军殿后,浩浩荡荡数千人往上林苑迤逦而去。赵璇音坐在宫正司的骡车里,车帘掀开一条缝,秋日的天空高而蓝,道旁的梧桐开始落叶,马蹄和车轮碾过枯叶,发出干燥的碎裂声。何云在旁边翻着行宫值房布置的草样,她听着,目光始终落在车帘外面那条长长的队伍上。
上林苑的行宫依山而建,宫墙被秋阳晒得发白,殿前的银杏正黄着,金叶子簌簌地往下落。
各司的人马忙着卸车搬箱,营地上人声马嘶,太仆寺的马夫扯着嗓子吆喝骡子,禁军的号令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赵璇音带着何云把宫正司的值房布置妥当,便按例开始巡查——从行宫西侧走到东侧,从尚食局的临时伙房走到太仆寺的马厩。马厩里拴着几百匹马,空气里一股干草和马粪混在一起的气味,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记:哪几顶帐篷是神策军的驻地,哪几间厢房是内侍省大太监的住处,哪条路通往太子的猎营。
走到马厩尽头,她听见一个声音。
“赵掌事。”
顾清宴站在柞树下,一身苍青色的骑装,手里拿着马鞭,正笑着朝她拱手。秋阳透过柞树叶筛在他身上,把他那原本就明朗的五官映得更亮了几分。“远远看见你,过来打个招呼。好久不见——上回赏花宴到现在,几个月了?”
“顾公子。”赵璇音回了一礼。
“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忙秋猎的事,辛苦了。上回那碟芍药糕,后来吃了没有?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吃——这次秋猎要待好几天,总有机会让你吃上一口热的。”他说话的语气轻松热络,像是在和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叙旧,说完自己先笑了。赵璇音看着他的笑,明朗,自在,没有后顾之忧,和赏花宴时没有任何变化。
顾清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随即笑着提高声音:“长宁,这边!你看谁在这儿。”
长宁正从行宫侧门那边跑过来,一身石榴红的骑装,小鹿皮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啪嗒啪嗒响,发髻上那支步摇歪了半边也顾不上扶。她跑到柞树底下,看见赵璇音,眼睛一下子亮了,抓住她的袖子仰着脸笑:“赵掌事!你也来了!太好了——我还怕你在宫里不随行呢。你看到我新做的骑装了吗?石榴红的,好不好看?母妃说穿红的不像去围猎,像去成亲,我说成亲就成亲,反正我又不猎。”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柞树底下一串一串地荡开,脆生生的。又问赵少卿什么时候到,赵璇音说家兄在大理寺有公务,可能晚些到。长宁把那个“噢”字拖得有点长,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等他来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去跟他打个招呼。就打个招呼。”
顾清宴在旁边用马鞭轻轻敲着掌心,目光往行宫侧门那边偏了一偏——贺兰时正从那边走过来,一身玄色骑装,腰间银丝软鞭绕了两圈,步子带风。她从柞树旁边经过的时候对顾清宴微微点了个头,脚下没有停。顾清宴也点了个头,目光追了她几步,然后收回来,继续用马鞭敲掌心。赵璇音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从马厩出来,何云跟在她身后,忽然压低声音说:“掌事,前面那个人——是不是裴家那位给事中?”
赵璇音顺着何云的目光看过去。行宫侧门外站着一个穿石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正低头翻看手里的一卷文书。他的姿态很端正,不是那种刻意端起来的端正,而是长年伏案读书的人自然而然的习惯——肩背舒展,头不偏不倚,连袍角垂落的弧度都比别人齐整。他从文书里抬起头的时候,赵璇音看清了他的脸。清隽,节制,眉峰像用最细的笔锋一笔勾出来的,不浓不淡,收得恰到好处。他看人的目光很静,不回避也不逼视,像一汪深而清的潭水——能见底,但探不到底下的底。门下省给事中,裴蕴。太后的赏花宴上她见过他一次,他坐在凉亭里,和谁都没怎么说话,只喝了两杯茶就走了。她对他的印象淡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裴蕴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脚步也没有停。赵璇音同样颔首回礼,继续往前走。
何云回头看了一眼裴蕴的背影,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掌事,上次回赵府,赵大人是不是提过裴家?”
赵璇音脚步顿了一下。
赵远确实提过。那次休沐回赵府,父女俩难得单独坐在后院石桌旁喝茶,赵远用一种比平时更小心的、试探的、连语气都轻了半分的调子,问她觉得裴家那位给事中人怎么样。她当时正在剥一只橘子,手指停了一下,说“没印象”。赵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裴家是清流,家风正,裴蕴本人也持身端正,在朝中从不结党,是个可靠的人。她说“爹,我在宫里当值,不想这些”。赵远就没有再说。
她确实不想这些。她是宫正司的掌事女官,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姐。她的婚事从来不是她自己的事——赵远养了她十二年,给她身份,给她庇护,替她瞒天过海。他大概是觉得,能替她寻一门好亲事,才算真正对得起她父亲。她不是不能嫁人,是不想。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赵大人提过。”她答了何云的话,语气很淡,“不必多想。”
何云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傍晚时分,赵璇音把巡查记录批完,带着何云从值房出来。营地上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远处猎营那边隐约传来太子的笑声,夹杂着碰杯的脆响和马嘶。她在值房门口站了片刻,远远看见一个人从行宫侧门出来,石青色的官袍被营地的灯火映得微微泛灰。裴蕴。他手里还是拿着一卷文书,步子不快不慢,朝临时内阁的方向走去。
何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她没有动。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父亲为什么偏偏选中裴家。裴家是清流,中立,不在任何党争的局里。如果有一天赵家被拖进魏家旧案的漩涡,裴家或许能成为一道防火墙。她能想到这一层,父亲大概也想到了。但她不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她的路,她想自己走。
“掌事,”何云忽然又开口,“其实裴给事中长得挺端正的。”
赵璇音没有接话,转身回了值房。裴蕴对她来说,依旧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背影,一个在行宫侧门口翻文书的年轻官员。其他的一切——父亲的意思,裴家的门风,何云那句“挺端正的”——都还隔得很远。她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心思。至少现在不想。